第二章 左屯的牌

那只黑布鞋是从一辆空粮车上找回来的。

赶车的嫌它碍事，捏着鞋后帮往路边扔。光脚兵喊起来，看守让他闭嘴，听明白了，才叫车夫把鞋递过来。

他往脚上一套，脚趾却从鞋底钻了出来。

“不是我的。”

车夫伸手要，他又把脚往回缩：“先穿着。”

周砺想笑，嘴唇一扯，破口疼起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

那兵报过名字，叫常庆。两人拴在同一根木桩上，不能挪远，便轮流把腿伸直。常庆认出他是左屯灶上的，问他会不会因坐牢扣粮。

“我没坐过。”

“我也没。”

饭分下来，两人各有半碗。看守解开他们腕上的一截绳子，让一只手能动。周砺端碗时指头不听使唤，另一只手昨天被人踩过，这时候肿得握不拢。他把碗搁在膝上，低下头吃。

常庆吃完还舔了碗，随后用那只破鞋去磕桩上的泥。

周砺问他昨夜从哪儿撤的。常庆说南门，出去以后一直在坡后抬伤兵，轮到他们伍点名时没赶上。天亮了来领饭，管点名的却说缺额已经报走，要找伍里的人核过才能放。

“你抬人的时候，见过我没有？”

常庆扭过来看他，摇头。周砺低下去，没有再问。他耳后干了的血黏着领子，头一动便扯着疼，只好把领口往下拽。一条棉线崩断了，捏在指头间，他搓了半天也搓不掉。

点名桌前换了一批人。有人问伤兵往哪儿送，有人来认尸首，还有人举着断刀要补领兵器。书吏抬了几次头，没人照他说的排好，他便不再管，谁先把东西递到跟前，就先问谁。

“姜简，先记这个。”

一个穿短甲的汉子挤进去，把块木牌按在纸角。

“右屯杜开。昨夜斩一个，已经验过。”

书吏正在抄一张沾血的纸，叫他等。汉子把木牌往前推，自己撑着桌沿站着。

周砺认得杜开。右屯的一个伍长，来灶上盛饭，总要把勺子往锅底按。田福说谁都这么按，一锅饭只够先来的吃，杜开便自己抢勺。

他把脸转到另一边，没打招呼。

“青石堡回来的，先留物，午后核名。”姜简说。

“人头当场验的，还核什么？”

“验首的归验首，记到谁名下，我得对。”

杜开把手收回去，等了一会儿，回头看见木桩旁的两人，先盯着常庆那只鞋，又认出了周砺。

“这小子怎么捆着？”

看守说是待问的。杜开走近两步，低头看周砺脸上的血。

“昨晚往南撤，你人呢？”

“困住了。”

“炊灶那几个人，叫都叫不动。”

周砺抬起头：“谁叫了？”

杜开没答，朝看守说：“这人左屯的，灶上干活。你们查左屯缺的人就是。”

他转身回桌前。姜简已经搁下那张血纸，问他在哪儿杀的敌兵。杜开说南门外，撤下来时有个追兵落单，他返身砍了，随后送右屯验的首。

木牌随着他的手翻了个面。

周砺本来还想问撤退的话，目光落在牌上，停住了。

最上面的字，他见过。

他往前探身，绑在桩上的绳子扯住手腕，便撑着地坐直些。木牌在杜开指头底下，只露出大半个字，上头一横一撇，下面是个扁架子。

昨天他画歪过，田福用脚抹了，叫他重画。

“那是左。”

他说得不响，常庆问他什么。

“他那个牌，上头是左。”

杜开听见了，抬手把牌翻扣在桌上。

“粮牌你也认不全，插什么嘴。”

周砺的脸一下热了。他确实认不全，只有那一个字。他看着扣住的牌，还是说：“左屯的左。”

姜简从杜开手下抽出牌，看了一眼。

“左屯，九号。”

他把刚写下的一行圈住：“你方才说，右屯验的？”

杜开伸手拿牌：“拿错了。我身上不止一块。”

周砺忽然怕他真掏出另一块。若是自己认错了呢？灶灰里的字大，牌上的字小，撇也比田福画得长。他盯着牌，又拿指头在膝上比了一遍，不敢再出声。左耳嗡嗡地响，姜简后一句话他漏了半截。

“都拿来。”

杜开摸了摸腰，没往外掏。姜简把桌角一捆小纸摊开，按上头的屯别分。旁边有人催，他头也没抬，叫人把催领的东西先收回去。

周砺才知道那不是领粮的牌。

常庆把碗放下了，膝盖抵着他的腿，低声问：“九号？”

姜简翻出一张窄纸，凑近看了看：“左屯九号，一首。报功曹成。”

“是他。”常庆说。

杜开回过头：“你又知道？”

常庆嘴张着，半晌才道：“我什长。”

常庆磕磕绊绊说了起来。他去搬曹成时，曹成的左腿已经断了，矛还攥在手里。一个敌兵倒在旁边，脖颈上扎着半截矛杆。他和同伍的人把曹成架出南门，连同验过的首级领了牌，后来军医让伤兵往坡后去，他便跟着抬人。

“牌子挂他腰上。”常庆说，“你说帮着报，让我们先送人。”

说完他便看着那块牌，指甲一下下抠碗沿，抠落了一片小瓷。周砺见他嘴唇动，像还有话，等了一会儿，他却把瓷片攥在手里，不说了。

周砺听着，转过去看杜开。

“代送的。”杜开说，“就是代他来报。”

姜简用笔杆点了一下纸上圈住的地方：“你报的杜开。”

“我名字不先报给你？不然你问谁拿来的，我站这儿算什么？”

他说着又去抓牌。姜简把牌压到一块砚石底下，让他先把刀解了。

“你去瞧过曹成没有？”杜开问常庆，“伤成那样，还能活？”

“送进去时有气。”

“我是说那条腿……”

“这功就记他名下。”常庆忽然急了，“腿没了，往后吃什么？”

杜开抿住嘴。常庆把手里那片瓷扔掉，用破鞋去踩，踩进泥里。周砺朝坡后望了望，隔着几辆车，什么也看不见。

杜开手没动。

桌边两个收兵器的军卒抬起头。他这才把腰刀取下来，搁在桌上，刀鞘碰翻了半盏水。

姜简赶紧抬纸，水还是洇进一角。他拿袖子擦桌子，叫看守另找个人，去坡后问曹成。人若清醒，问他功牌托给了谁；若不能说话，问同抬的兵。常庆也得留着，不能只凭他说。

常庆连连点头：“我不走。我还得找我们伍里的人。”

杜开拧着那条挂刀的带子，望向周砺。

周砺把碗往身后挪，腾出手去抓桩上的绳。他没有别处能挪，脊背已经贴住木头。

“我记差了。”杜开说，“人乱，事也乱。一夜没睡，你先别往上报。”

“这号先停，等核。”姜简把那张窄纸折在牌底下，“没给你定罪。你也先别领赏。”

旁边等着领赏的人往后退了退，各自翻手里的牌。其中一个叫同伴替他念，念完又问是哪一面。那人嫌烦，偏不给念第二遍。他便拿袖子仔细擦着牌角，等姜简空下来。

杜开站了一会儿，见姜简继续收旁人的东西，只得退到一边。刀还留在桌上。他没有再说哪个灶上的人叫不动。

周砺缓缓松开抓绳的手。

姜简叫看守把他的名字报来。看守问是哪个，他指了指木桩。

“认字的那个。”

“我只认得左。”周砺说。

姜简看了他一眼，补记几笔，叫常庆也重新报了一遍名字。常庆报完，赶紧问曹成若活着，是不是就能给他作证昨夜没逃。姜简说等人回来，先把话问清。

周砺也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曹成不是他抬的，夜里更没见过他。

“那我还绑着？”他到底问了。

看守望向桌子。姜简把他的那一页放回原处：“你的事还得问。功牌有疑，不能算你昨夜就没逃。”

周砺的嘴唇碰了一下，又闭上了。看守回来把他的空碗收走，没有拿刀割绳。

他盯着姜简手里的笔，看它在纸上挪。刚才杜开亲口说自己斩敌，如今只肯说代报；姜简写下去的字是不是也会改，他一点看不明白。

“田福能不能也记上？”

姜简问他哪一屯。

“左屯，伙夫。死在东墙下，柴道里。”

“谁验的？”

“我看见的。”

“籍贯，家属？”

周砺没答出来。田福跟他睡过同一张通铺，教他添水，骂他柴劈得粗，昨天还问过他家有几口人。他没问回去。

姜简另取一张纸，写了几笔：“先记待查。收尸的人会去。”

“棉袄搭在他身上。”周砺说，“灰的，袖口破了。别拿走，裹着也行。”

姜简把这句也记下。周砺等他写完，才往后靠回木桩上，把那只拴着的手顺着绳子垂下去。

周砺用手指在地上划田福教他的那个字。绳子碍事，末一横没划直，他抹掉，重来。划完了，仍想不出老头的名字该是什么样。

去坡后问话的人还没回来。常庆脱下那只不合脚的鞋，把露出去的脚趾往里塞了塞，又穿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