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留着这条命

常庆先被解了绳。

去坡后的人带回来一个同伍军卒，认得常庆，也认得那块九号牌。曹成还活着，烧得厉害，问他话，半天才应一声。军医不肯再让人围着床，叫把旁证带走，有事晚些再问。

姜简将功牌收进匣里，没有发赏。常庆获准去伤棚，临走问周砺有什么要带的话。

周砺想了一会儿，说没有。

曹成不认得他，田福也不在那里。他能托的人实在不多。

常庆拖着那只破鞋走了。木桩旁空出来，周砺将腿挪到方才常庆坐的位置，没坐多久，看守便过来收绳。

他问去收尸的出发没有。看守往坡下指，两辆车停在那儿，车上有席子，旁边几个民夫正在争什么。一人不肯走，说先前只雇他运粮，没说要拉死人，得另给钱。管车的骂他，骂完还是去找管粮的讨凭条。

周砺看了一会儿。那件灰棉袄也许还在原处。他想告诉民夫不用掀，连人一块裹进去便成，又怕他们隔得远听不清，把手拢在嘴边，抬起来才记起自己还系着绳。

“起来，问你了。”

他站起身，脚底针扎似的疼，一时迈不动。看守没催，等他扶着桩缓过来，才领他上坡。

坡上有三顶帐篷，靠外的一顶摆着几副空担架。有人在洗担架上的血，水泼出来，顺着脚边流。周砺绕了绕，牵绳的人回头，他便跨过去。

姜简抱着几张纸跟在后面。

帐门口，一个脸上有旧刀疤的汉子正在讨人。

“给几个能走路的。你拨来的那两个，一个脚烂，一个咳血，我带出去怎么用？”

里面的人说再拣。

“天黑前得定。过了黑沟口，抬不回来的。”

那人说完退到旁边，掀开水囊喝了一口。周砺从他身旁过去，见他把余水倒在手里，揉脚踝上磨破的地方。

帐里坐的是邵骧。

周砺给这位校尉送过饭。那时隔着亲兵，只能把食盘递进去，今日倒站到面前了。他低下头，看见案下放着一只脱了底的靴子，鞋钉散在旁边。

“周砺？”

“是。”

“左屯炊卒，昨夜未随队撤离。今晨从堡内回来，是你？”

他点头，又赶紧说没听见撤令。

“从头说。”

周砺说灶上刚分完饭，锣敲了两下，第二下没敲完。他们出门，夹道堵了，田福受伤，他被门板砸倒。说到把死人拖到身上时，声音低下去，左耳又开始响。

邵骧问他活着为什么不跟人走。

“走不了。道上有人杀。”

“别人怎么出来的？”

周砺答不上来。他昨夜也想出去，拖着田福挪了半尺，后来连那半尺也挪不动。

姜简在旁边落笔。邵骧叫他把先前的点名册读一遍，读到周砺，后面是奉令不归。那几个字周砺已经听过两回，这次忍不住往纸上看，还是找不到哪一行是自己。

“谁传的令？”他问。

邵骧抬头。

“我没听见。”周砺说，“灶上没人来。”

“各队传下去的。你要把昨夜的人全叫回来，一个个问？”

他望着校尉，没有应声。若能问，他真想问。可帐外那些担架，有的还空着，有的连人也没抬回来。

“出去前看见什么？”

“盾堵着路。”

“还有？”

“马棚那儿，两个人骑马过去，后头牵了一匹。有人抓缰，摔了。”

“哪队的？”

“没看清。”

邵骧拿起案边的靴底，翻着看了一眼，又扔回去，叫姜简把刚才的供述念给他听。

念到“闻令未行”，周砺摇了头。

“不是。我没听见。”

姜简停笔，望向案后。邵骧皱了皱眉：“按他说的记。”

姜简将那四个字划掉，另写一行。周砺看见纸上多了一团墨，心里仍不踏实，问能不能再念。他没敢望校尉，只盯着姜简的袖口。

姜简从前一句重新念。那一回，他听见了“自称未闻”。

邵骧等念完，才说：“你没听见，便没这道令？现在也只有你一张嘴。依册报逃，送军法处，核实了是斩罪。”

周砺的手指抓进掌心。肿着的那只手没抓拢，指节一阵疼。

“还有一条路。败卒待核，编哨听用。去黑沟探路，跟队回来，有功记功，你这桩事留着再查。”

“去了就不算逃？”

“没这么便宜。”

案后的声音不高，周砺却听得清。逃卒的名还挂着，到了哨队仍有人管；任务做不成，不会因他去过便给功，更不能自己往家跑。

“留在这儿，照册移送。或者出去做事。你挑。”

他看着邵骧面前那几张纸，想说再等半天，等收尸的人回来。可田福的尸首找到了，也不能开口说昨夜有没有人去灶上叫他们。

“要杀人么？”

邵骧朝帐外叫了一声贺仲平。

门口那个揉脚的汉子进来。听说要添个炊卒，他先看周砺的手，又叫他转脸。

“耳朵怎么了？”

“砸的。”

“这边听得见？”

贺仲平站到他左侧问。周砺听见声音，辨不清字，便转过头去。

“打过仗没有？”

他摇头。

贺仲平没再问，向邵骧说这人得跟在中间，不能单独放哨。邵骧让他自己安排，只要明早能把黑沟口的情形送回来。

“今晚就走？”周砺问。

“你想等几时？”贺仲平说，“一会儿落黑。脚能走便跟着，不能走，现在说。”

周砺试着挪了挪脚趾。

他不想去黑沟。他想睡下，把耳朵上的血洗干净，明早起来还能在灶口找一块锅巴。倘若有人愿意再问几个活人，他可以捆着等，不吃这半碗饭也成。

帐里没有人答应给他这个。

“我去。”

贺仲平向外偏了偏头：“先让他走到哨棚。”

看守解开拴在他腕上的绳，解到最后一个扣，里面的皮已磨破。周砺不敢揉，只把胳膊放在身侧，跟着贺仲平出去。

姜简叫住他，要在差名单上按印。

“先念。”周砺说。

姜简瞧了瞧他的手，拉过一块垫纸，才从头念起。听到待核编哨，周砺问原先的话还留不留。姜简说原供另存，这张只记领去办差，谁领，何时领，都要写。

他按下指头。伤口碰到印泥，刺得一缩，印子便拖出个尾巴。

姜简没有让他重按，叫贺仲平在旁边署名。

周砺看那个人提笔，没用多久便写完了，末尾还点了一下。他不知三个字在哪儿分开，瞧了几遍，也只记得一根拖长的竖画。

“明日回来了，找谁？”他问姜简。

“先随他交差，再到这里报到。”

“你在？”

“帐若搬了，问收名册的。”姜简把纸叠好，“别自己找地方睡。名再漏一回，更说不清。”

出了帐，周砺才看见杜开站在不远处。他腰间仍没有刀，身旁一个亲兵叫他候着。杜开望见他，也望见贺仲平，嘴角动了动，没有过来。

贺仲平走得快，周砺紧走几步才跟上。他想问黑沟有多远，话还没出口，前面的人先问吃过没有。

“半碗。”

“还能吃就吃。去了不生火。”

哨棚设在坡西，一块旧篷布，底下坐着四个人。一个用细绳缠刀柄，一个把炒粮摊开拣石子。贺仲平叫他们腾个地方，周砺才坐下，那人便将粮兜收回膝上，免得他碰洒。

贺仲平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件旧棉衣，让他套上，又给了他半条包脚布。

“脚上勒好。掉一只鞋，没人陪你找。”

拣粮的人问他是不是又领了个待罪的。贺仲平说是，让他将两袋炒粮分匀，一袋给周砺背。他捏了捏周砺肿着的手，没让他拿长矛，只从架上挑了一把短刀，连着鞘放到他脚边。

“会拔刀就行。别走着走着割了自己。”

周砺说自己会切肉。那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拣石子，没接这句。

贺仲平蹲下来，拿一块炭在破木板上划了道弯。往北走，到沟口止住，认清还有没有敌兵留在那里，不是去夺堡。有人便看人在何处，无人便查留下的痕迹，回来只报自己见过的。

缠刀柄的问东坡也看不看。贺仲平说看，看不清就留一人守着再摸，粮车不能照他们猜的走。

周砺盯着那道弯，没看懂。贺仲平把木板搁下，叫他只记住一件事：停便停，走便跟紧，莫一个人钻出去。

棉衣少个系带，周砺把两边衣襟掖进腰里。他用牙咬开包脚布上原有的结，摊在腿上。布中央薄得能透出裤子的颜色，边上还结实。他把结实的那边留在外头，裹住脚后跟，一圈圈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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