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沟口有火

周砺把脚裹得太紧，起身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拆。

拣炒粮的汉子已经扎好袋口，拎起一袋压在他腿上。袋子不大，底下却有个磨薄的地方，透得出谷粒的形状。周砺用手捧住那里，问有没有多余的布。

“吃的还没背出去，你就想补衣裳？”

“这里要漏。”

那人摸了摸，从自己的旧裹腿上扯下一条，让他扎在外头。

旁边缠刀柄的抬起头：“钱六，分我的盐呢？”

“没短你。”

“我看见你往里掺粮了。”

钱六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抖了些进他手心，剩下的重新包好。周砺将粮袋捆牢，没敢说自己也想要。吃了这些炒粮，嘴里还干，方才分给他的水囊只灌到大半，贺仲平不让添满，说漏水的先换，不要装得一路滴。

天擦黑，六个人离开哨棚。

动身前，贺仲平让人给周砺找了块干布。他就着水囊倒出的那点水，将耳后和领口擦开。血痂黏得牢，一碰便疼，他留下一块没敢动。老弓手把他缠得乱七八糟的布头拆了，绕过额头重新扎住，结留在右边。

“摸着湿了再说。别老拿脏手碰。”

周砺点头，把布头掖好。领来的短刀归在腰左侧，粮袋背到右肩。他试着伸手拔了一截，刀口有缺，鞘里塞着干草，得慢慢抽才出得来。孙茂替他倒掉草梗，刀回鞘后，叫他走几步，听还有没有撞响。

没有人送。营口的军卒核过差牌，数到周砺，叫他抬头，再看一遍耳后的伤，便放他们过去。

贺仲平走在前头，缠刀柄的孙茂落在最后。钱六和一个背弓的老兵挨着走，周砺在他们后面，身后还有个年纪相仿的军卒。那人把长矛攥在手里，矛杆包了一圈布。

出了营，那人低声问他：“你是往身上盖死人那个？”

周砺脚下一顿。

“我听人说的。”

他嗯了一声，等着后面的话。

那人只说：“我昨夜躲马槽底下。里面全是尿。”

前头钱六回头叫他们闭嘴。两人不再说话。走出一段，周砺听见后面报了个名字，何满。他记住了，没再回头。

青石堡在北偏东，黑沟却在西侧。贺仲平带他们离开能过车的大路，沿一片收割过的地走。周砺往堡的方向看了几次，只能看见一块低矮的黑影，分不清哪儿是东墙。

那些拉死人的车有没有进去，他不知道。

地头有沟，他跟着前人迈过去，落脚时粮袋晃了一下，短刀的鞘撞在石头上。孙茂从后头伸手，把刀鞘往他腰里塞紧。

“压住。别晃。”

他的手腕被碰得一疼，没吭声。走到下一条沟时，他先按着刀，等站稳才松开。

前面越走越慢。到一棵歪柳旁，贺仲平抬手，几个人都伏下身。周砺迟了两步，何满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到田埂后。

他趴得太快，左耳碰着领子，疼得直吸气。何满按了他后背一下，随即放开。

贺仲平独自往前摸了一段，回来时裤脚湿了半边。大路上有几个人正朝南走，他没让队伍过去，等那些脚步离开，才挨个叫起来。

周砺没看见那些人的脸，也听不出他们说什么。老弓手却认出一个口音，说是赶车的。

“未必全是。”贺仲平说。

他们又伏了一会儿。直到路上不再有声，才穿过大路，转进西边的浅沟。

这一绕，周砺原本认得的方向全乱了。眼前只有前面人的后背，远近的坡连在一起，长得差不多。他想记下歪柳的位置，回头一看，树已经被土埂遮住。

贺仲平让他喝一口水，没让坐。

钱六揉了揉腿，问还走旧沟底不。贺仲平说先沿坡去，里面若有人，沟底没处躲。

周砺将水囊塞回去，捏住袋口往上提。何满伸手托了一把，低声说别只用指头，手肿了就拿胳膊兜。

“你也背？”周砺问。

“钱六背另一袋。回去换我。”

他看了一眼何满手里的长矛，没有再问为什么现在不换。那杆矛比他的短刀长得多，斜伸在身侧，矛尖离他只有几步。

脚下开始有碎石。孙茂越过他们，到前面去了。周砺每走一步都先试着放脚，还是踩得石子滚动，声音在沟壁间来回响。他急得想快走，何满又拉了他一下。

“跟我的脚窝。”

何满把一只脚挪开，留出踩稳的地方。他照着落脚，慢慢才不再连绊带滑。

沟里有一股烟味。

不是从远处偶然飘来，越往前越重。钱六也闻见了，将粮袋卸在坡后。贺仲平叫老弓手留下看袋，又让周砺把身上那袋放到一处。

袋子离肩，周砺没站稳，扶着地缓了片刻。棉衣里面已经汗湿，风从缺带子的衣襟里钻进去，他一阵阵发冷。

贺仲平指了何满和孙茂，让两人沿坡上去。他带周砺留在下面，手掌压着他的肩。

“前面叫你，先别答。”

周砺点头。

“你这耳朵，辨不清是哪边来的。等我。”

上头的人走远了。他们蹲在土坎后，近处有水滴下来，隔一阵一响。周砺听着听着，竟开始打盹，头往前一栽，自己惊醒，心里直发慌。他用指甲掐住没肿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

贺仲平看见，伸手将他往里挪了挪，没说什么。

坡上传来轻微的刮土声。孙茂趴到坎边，伸手朝北指。贺仲平上去，过了一会儿才招周砺跟上。

他手脚并用，爬到最后一段，何满将矛平放，伸出一只手。周砺抓住他前臂，膝盖蹭过去，刚想抬头，就被按住。

“低着看。”

沟口横着一根木杆，两头架在堆起的石块上。杆后有火，照见半个车轮。两个人坐在火旁，第三个人从车后出来，手里提着一口锅。

他们穿的衣裳很杂，其中一人头上戴毡帽。周砺盯着那顶帽子，肩背僵住，往后缩了半寸。何满的手压在他肘边，不让他把碎土推下去。

那人说了句话，火边有人笑，随即拿棍去拨火。

周砺不再看帽子，转而看那口锅。锅放上去了，锅底太高，火舔不到，提锅的人便蹲下挪垫石，挪完又往里添水。

他看得很清楚，水是从旁边一只木桶舀的。桶边另摆着两只空桶。

“几个？”贺仲平贴着孙茂问。

“我只见这三个。车后还有动静。”

“东边呢？”

孙茂摇头，指了指挡住视线的坡嘴。那里横出一片土壁，从他们的位置看不见后面。

何满把长矛往身边挪。周砺看见矛尖在火光里亮了一下，赶紧用袖口盖住。何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把矛尖压进草里。

沟口有人站起来，朝坡上张望。

周砺伏着不敢动，胸口紧贴在地上。他又闻见了昨夜那种混着皮毛的烟味，嗓子里发痒，便把脸埋进袖子，缓缓呼气。那人张望一阵，转身走到车后，取了一捆草回来。

草放在火旁，没有烧。他蹲下去，拿绳拢好，往更里头拖。

“喂牲口的。”钱六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趴在孙茂身后。

贺仲平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退下。

几个人退回坡后，谁都没有立刻起身。周砺的膝盖麻了，撑着地挪，何满给他让出一点位置。他发现自己还攥着对方一截衣袖，赶紧松开。

孙茂说有三人，至少一辆车，后面多少看不见。贺仲平让他带老弓手回去，报沟口有人设杆，粮车先别动，不能拿三个当实数。

“你们呢？”

“再看东坡。照原话报，别添。”

孙茂下去了。贺仲平让钱六留在粮袋旁，自己带何满和周砺往东挪。

周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指向方才架锅的地方。

“他们要在这儿吃饭。”

贺仲平等着下文。

他想说那口锅不小，三个人用不着一次舀那么多水，又怕自己只是看错。憋了一会儿，才道：“锅后还有桶，水多。我只看见舀水，没看见放多少米。”

“知道了。”

贺仲平没有叫他猜人数，伸手试了试东侧坡土。上头干，下面松，他换了一处，叫后面两人踩着自己的脚印来。

绕过坡嘴，他们等了一阵才找到能伏身的地方。远处那口锅被人抬下火，另有两人从暗处过来，各提着几个碗。其中一个还在拴衣带，走到车旁，先把手伸到火上烤。

贺仲平伸出五根指头。何满点头，周砺也点了点。他记着，这五个都是亲眼见过的，其中一个提锅，一个拨火，一个拖草，后来的两个拿碗。他在心里挨个过了一遍，没有把方才只听见的动静也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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