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粮袋留在坡下

那五个人没有一同吃饭。

提锅的拿勺给其余几人舀了些，拨火的便端着碗往北走。何满往那边挪了挪，被贺仲平拦住。再往前，坡上就没有草了，人的头一抬起来，会露在整片土壁上。

他们只能看着那只碗消失。

周砺的膝头底下有块石子，硌进肉里。他不敢把腿抽出来，慢慢将身子偏向一侧。左耳包着的布已被汗浸湿，结勒在额上，一跳一跳疼。

何满从他手边拈走一只虫，掐了，丢到旁边。

火边的人开始搬东西。车轮被拦木卡住，一个人去踢，另一个过来帮着抬。车往北挪开一点，原本被遮住的地方露出来，两头牲口拴在低矮的木桩上，正低头吃草。

何满伸出两根指头。

贺仲平点头，让他继续看。

周砺盯着车边垂下的一根绳。绳子拴着草束，另一端绕过车栏，随着车动，拖出一道弯痕。草往北送，饭也往北送，车后面却一直没有足够的亮处让他们看清。

他想起营里那些没等来粮的锅，伸手摸了摸腰侧。短刀还在，他却想不起自己有什么能用这刀做的。

北边传来马的响鼻声。

火旁有人起身，朝那边迎。先是一匹马进了火光，后面又一匹，骑马的人没有下鞍，将一只皮袋递下去，指着南边说话。

周砺听不懂，往贺仲平那边看。贺仲平也没替他解释，只压低身子，招手让他们退。

何满仍望着那两匹马。

“走。”

这一声贴着周砺的右耳。他先收腿，膝盖一离开那块石子，疼得手肘软了下去。何满抓住他衣领，半拖半拽地把他扯到坡后。

他们不再绕去看北面。贺仲平在前，沿方才来路退，周砺跟在中间，何满落后几步。头顶有土屑掉下来，落进领口里，谁也没顾得上掏。

回到放粮袋的土坎旁，钱六已经站起来，手里攥着刀。

“看见人动了？”贺仲平问。

“没看见。马响，往这边近。”

两人停着听了一阵。周砺听见的仍是一片乱响，分不清远近，只能看他们的脸。他想接过自己的粮袋，钱六却先朝下坡指了指。

下面那条浅沟里有光。

一支火把晃过去，照见一小片石壁，随即又被弯处遮住。蹄声隔了一会儿才跟过来。

来时他们从那里经过。现在有人正沿沟往南走。

“不走沟底。”贺仲平说，“上西坡。”

钱六俯身提粮袋，何满也伸手。贺仲平拨开何满的胳膊，让他先到上头看路。周砺趁这一下，将自己那袋抱到怀里，想背上去。

钱六把袋子从他手中抽走。

“你拿得稳么？”

他没答。钱六将两袋挨在一处，各扯起一边，刚迈步，贺仲平便回头叫他放下。

“都留这儿。”

“半夜还有——”

“先走人。”

钱六松了手，袋子落下去，一粒炒粮从口边弹出来。周砺看见，竟想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膝前。那不是灶上的地，这会儿也没有人等他慢慢收拾。

他空着手爬坡，反而爬不动了。肩上少了分量，脚底却不肯听使唤。先前裹脚的布勒着脚背，左脚一抬，鞋跟险些掉下来。

何满在上头伸出长矛，将矛尾递给他。

“抓这里。”

他用没肿的手攥住，另一只手撑地。钱六从后面托了他的腰一下，将他送上土坎。

钱六自己跟上来时，坡边一块土塌了。

没有多大的响动，只是土落到石上，接连滚了几下。他单膝跪住，没能止住身子往下滑。周砺还抓着矛尾，被何满拖着往前一扑，膝盖擦出一阵火辣。

贺仲平伏在坡边，抓住钱六的一只腕子。

钱六的刀已经脱手，人吊在下面，鞋尖蹬着松土。周砺趴过去，抓到他肩头的衣服，用力一扯，棉布在指缝里裂开。

“带子。”贺仲平说。

周砺摸到钱六斜挎水囊的带子，绕在自己手上往回拖。手腕被勒住，他闷哼了一声，没有放。何满将矛横压在土坎上，伸下胳膊让钱六攀。

三个人挤得转不开身，先拖上来的是一条腿，鞋没了，脚掌蹭得全是土。钱六趴在坎边喘，何满扯他的腰带，才将剩下半截身子拽上来。

下头有人喊了一声。

贺仲平把周砺往旁边推，让他们贴着地往西挪。火光很快照到那块塌下去的土，却照不到上头凹进去的地方。

钱六把脸埋在胳膊里，咳了半声，硬咽回去。周砺闻见他衣服里的汗味，脑中忽然又闪过昨夜那件皮甲，胃里直往上翻。

他张开嘴，没有吐出来。

下面的人停住了。火光照着两袋炒粮，有人将其中一袋提起来，颠了颠。接着是袋口被扯开的声音。

周砺看不见了，却知道那条裹在外头的布留不住袋里的粮。他下午好不容易将那里绑紧，出营前还摸过一遍。

钱六的手往腰间空了的位置摸。他摸了一下便停，手掌撑在土上，没有再动。

下面几个人说着话。有人笑了一声，脚步沿着土坎挪了几步。何满的手按住矛杆，周砺想将自己的短刀抽出来，刀才出半截，便被贺仲平按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火光才从坎下移开。

没有人立刻起身。贺仲平先爬到坡背，伏了一阵，再带他们离开。钱六少了一只鞋，走过石地时脚落得很轻，跟不上也不作声。周砺捡起一根枯枝，想递给他，他挥手不要。

四个人从西侧绕出去。直到听不见蹄声，贺仲平才让停。

钱六坐下，解开仅剩那只鞋的裹腿，分一半给光着的脚。布不够，他便割开袖子，将脚底包住，拿绳扎紧。没有刀，他找何满借，何满先把自己的矛放稳，才抽刀给他。

周砺两手都在抖，手腕上新磨破的地方渗着血。他将水囊带从袖口外面放过去，免得再擦。

“粮怎么办？”钱六问。

贺仲平检查了他的脚，又看向周砺：“袋里都是炒粮？”

“是。”

“差牌呢？”

钱六摸了摸怀里：“在。”

贺仲平没有再问，站起来叫他们赶路。

钱六仍坐着：“回去怎么算？”

“我报弃粮。”

他这才拄着何满的矛尾起来，踩了踩地，脸上的肉跳了两下。贺仲平让何满靠着他走，自己在前头辨路。

周砺跟了几步，低声说方才是自己抓晚了。钱六没理他，过一阵才道：“衣裳旧，抓着也会裂。”

再没话了。

他们带出来的粮都留在坡下，谁也没法分给谁。周砺喝了一小口水，含了很久才咽。远处有几声狗叫，钱六说那边有废了的村子，不能再往那边绕，井沿坍过，夜里容易一脚踩进去。

贺仲平换了方向。周砺原想将那几声狗叫记住，此刻又不知该记在何处，只好再望一眼前人的背。

走到能远远看见本营火光的地方，天还没亮。

何满把钱六的胳膊从自己肩上卸下，换了个边。钱六嫌他碰着破皮的地方，骂了一句，自己挪过去，扶着他走。周砺想搭手，何满让他看好脚下。

“那边是车辙。别又踩进去。”

他绕开那道黑沟，才发现鞋里进了许多土，脚趾磨得生疼。营火看着不远，走过去却还要一阵。他几次闭上眼，脚仍自己往前挪，惊醒时已经偏出路边。后来索性掐住衣角，每走几步就攥紧一下，不让自己睡过去。

到木栅前，他只想找个地方坐。守营的举起矛，叫他们留在外面，等里面应声，周砺便扶着栅栏站住。矛没有收回之前，谁都不能先进去。

孙茂和老弓手已经回过，营口的人先问是不是贺哨长，随后让他们逐个报名字。钱六停着等，周砺却先开了口，将自己两个字报得很响。

那军卒翻了翻手中的纸，让他靠近火把，辨过耳边的布，又叫下一个。

他站到旁边，没有走。等四个人都点过，才随着贺仲平去坡上交差。

帐外有人等着，问沟口到底几个，车还能不能过。贺仲平说至少亲眼见过五人，又来了骑马的，南边浅沟也有人巡走，车先停。

“不是只三个？”

“那是先报回来的。”

贺仲平让来人取纸，将先后两次看到的分开记。问到粮袋，他说撤回时弃了两袋，钱六滑坡失了一把刀，具报。

周砺站在旁边，听见笔在纸上划。一时有人催着发粮，一时有人喊把车卸下来，别让牲口空站着。贺仲平还没说完，等候的人已经分头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仍压着一道带子勒出的深痕，松开很久，也没有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