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名在哨册上

姜简找到他们时，周砺正站着睡觉。

他背靠帐柱，头垂下去，何满把他推醒，叫他跟着书吏走。他睁眼看见姜简手里的纸，还以为又要捆，先把两只手往袖里缩了缩。

“报回来的名对不上。”姜简说，“人没短，名短一个。”

贺仲平正同管粮的说弃粮，两个人谁也没空。何满便带着周砺过去。孙茂和老弓手在另一个帐里，已经各按过印。姜简将先后两拨人报到的纸摊开，逐个问。

孙茂报了哨长，点自己和老弓手，后面的人记了个等字。第二拨回来，记的人只写了跟随三卒，没将周砺单提出来。

何满听了一会儿，说：“我当时说四个回来了。”

“所以人没短。”

姜简指着两张纸，说营口那份已经送来，六人都对。回差这份却只略记了领队，何满、钱六能从旧哨册里找，周砺昨日临时领去，名还夹在待核的那几页里，若不单列，下次分人办差时便找不到。

周砺听了，问能不能把夹着的那页也拿来。姜简说不行，原案不能抽走，要在哨册另添。

姜简叫他们各自报姓名，又让孙茂认。周砺站在旁边，不肯先走。等姜简将四人那张同出营时的差名对齐，亲口念到他，他才问是不是记好了。

“记好了。昨夜去，今晨回。”

“耳朵包布那个也写了？”

“写名字，不靠布认。布换了怎么办？”

周砺抬手摸了一下额边的结，没有接话。

随后核哨报。姜简问他东坡见到几人，他说五个，骑马的又来两个。问有几匹马，他却迟疑了。

“有两头在吃草。”

“马？”

“没看清。头低着。”

何满说瞧着像骡子。姜简将笔搁在纸边，让他把自己见的说完，别替旁人填。周砺便又说一遍，拴着两头牲口，骑来的两匹马看清了，沟底后来有火把，马蹄声听见了，究竟几个骑着没有看见。

说完，他有些怕。夜里明明走了很久，能说出来的竟只有这么一点。

姜简没嫌少，只问那口锅在何处，离拦木多远。周砺用手比，见他不懂，便指桌脚作拦木，拿一只空笔套放在后面。再问多少步，他就摇头。

“看着不远。走过去多少，没走过。”

姜简把笔套收回，继续记。

何满被叫到帐外，周砺一个人坐着，听见隔帐有人问丢刀的事。钱六说刀落在坡下，鞘还在自己腰里。那人要他交鞘，他说留着有用，话刚出口，又停住了。

周砺站起来，想出去。

姜简叫住他。他说钱六是自己抓晚了，衣裳又撕了，所以才没拖上来。说得急，前后颠倒，姜简问了一句究竟救上来没有，他才想起该先说人没事。

“人回来了。刀没回来。”

姜简看了看他的手：“你也拉了？”

他点头，随即补了一句，贺哨长先抓住的，何满也帮着拉。

姜简另记一行，没说给不给功，让他等贺仲平。

等得久了，他坐下又睡过去。醒时天已经亮，帐里换了盏灯，旧灯放在旁边，油碟空着。贺仲平正按手印，钱六把空刀鞘夹在胳膊底下，没被收走。

“弃粮具报，失械另核。”贺仲平对钱六说，“先记着，别自己寻一把塞回去。”

钱六说知道了。

他看见周砺醒了，把从裂口里露出来的棉絮往回塞了塞，问他会不会缝。周砺说会粗缝，钱六便让他歇够帮着缝一缝。

“家里给做的，丢不得。”

周砺点头。钱六又说不必现在缝，他得先穿着，不然冷，等寻到针线再说。两人都没提夜里那***，棉袄上的裂口却实实在在还在那里。

周砺赶紧起身，腿麻得一歪。贺仲平让他坐稳，拿过新写的那张纸看，问姜简他仍归谁管。

“校尉批了，原案待核，留哨听用。人由你管，军法处要问时再提。”

贺仲平点了点头，叫周砺跟自己走。

出了帐，钱六先往哨棚去。何满去给他借鞋，孙茂追上，说自己换下的旧鞋还在包袱里，只是底磨偏了。两人说着往另一边走，没等周砺。

他只好跟着贺仲平。

昨日拴他的木桩还在，旁边多了一根横木，新带来的两个军卒坐在那里。一个哭得喘不上气，另一个嫌吵，背过身去。

周砺脚步慢了下来。

贺仲平回头看他，他便又跟上，直到经过木桩，才将一直攥着的手放开。

哨棚里，老弓手正把湿布铺到能晒着的地方。周砺坐回昨日腾给他的那块地，粮袋不在，短刀还在。他将刀放在腿边，不一会儿便歪向篷布支杆。

贺仲平踢了踢他鞋边。

“先把伤看了，别一睡压出事。”

给人裹伤的军卒从旁边过来，先看钱六的脚，又轮到他。手上肿的地方按了按，问指头能不能动。他忍痛弯给人看，那人便没再扳，替他洗去腕上沾着的泥。

拆耳边的布时，他叫了一声。

那人停住，让他自己扶好头，把黏牢的地方一点点润开。血已经不再往下淌，里头仍闷得厉害。周砺问几时能听清，那人说不知道，先别碰水，再流血便来找。

没有人答应他睡一觉便好。

何满领饭回来，递给他一碗，比昨日那半碗稠。周砺伸手接，何满没松开，叫他先拿块布垫着。

“烫。你这手还要不要？”

他垫住碗底，吃到一半才想起问哪里领的。

“哨上的。你占一个名，就算一份。”

钱六在旁边哼了一声：“还得活着回。”

何满说是，自己端碗出去，蹲到篷布边吃。

周砺吃完，将碗放在脚边，躺下便没有再睁眼。

他醒过一次，以为还趴在柴道里，想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手一伸，却碰着自己的旧棉衣。四周有人打鼾，有人剥着脚上的布，钱六低低骂疼。周砺听了一阵，重新躺下。这一回，睡到有人叫他，才慢慢坐起来。

日头已经移到棚外。

常庆站着，手里提了个沾泥的布包。他说收尸的人回来了，找左屯灶上的人认一认，姜简叫他过来喊。

周砺盯着布包，没有马上站。

“田福？”

“我没敢认。”常庆说，“你去看看。”

他去找贺仲平告了一声，何满本想跟，走了两步，被钱六叫住帮着拆鞋底。常庆便扶周砺过那道车辙，往停尸车的地方去。

一张席子盖着灰棉袄，袖口的破洞已经被血黏成一块。抬席的民夫让他看清脸，他看了一眼，点头。

“说名字。”旁边管记的催。

“田福。”

“哪屯？”

“左屯，灶上的。”

他按了个印。那人将一块木片系在席角，说家属和乡籍还得另查，先归到认出的那一边。旁边另有几具无人能认，席角只挂着个号。

常庆把布包打开，里头一根穿衣用的粗针，一截线，还有几枚小钱。都是从棉袄里搜出的，已经有人过过数，不能让周砺带走。

他问那块锅巴呢。

民夫看他。常庆也看他。他便说没事，望着人将布包重新扎好，同木片系在一处。

回去时，姜简正在车旁核那几张认尸纸。周砺等他忙完，讨了片垫车轮掉下的薄木片，请他写自己的名字。

“周砺？”

他点头。

姜简写完，按着头一个字念周，后一个念砺。周砺将木片转正，先认那个外头有框的周。后面那个笔画多，他看了几遍，没记住。

“名字写了，不当凭据。”姜简说。

“我知道。是我自己要认。”

他还想请姜简替家里写句话，告诉娘自己活着，写到哪个字都成。话没出口，便先想起不知托谁捎。来时跟他一路的人，如今分在别的堡里，也不知还有几个在。他暂且没问，先问木片上的字沾水会不会掉。

“会。收干燥处。”

姜简拿拇指抹掉边上一点墨，叫他别贴肉放，汗也会洇。车边有人来取认尸纸，他便将笔放回匣中，分出几张给那人，剩下的压在包袱下面。

周砺没再讨第二片。他先将头一个字照着看了几遍，想拿指头描，又怕蹭掉，好不容易才忍住。

墨还没干，周砺用两根指头捏着边沿，等了一会儿才收进怀里。回到哨棚，他把木片放到膝上，何满伸头来看，问他写了什么。

他指着头一个字，告诉何满是周。指到后一个，却仍得连着自己的名字念，才能想起那个音。

钱六在旁边穿新借来的鞋，听了说先睡够，省得明日连姓也忘。周砺将木片搁在卷起的棉衣内侧，让有字的那面朝外，低头去解自己已经僵硬的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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