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先过秤

钱六把棉袄脱下来，先捂住了鼻子。

“都是汗。你别嫌。”

周砺将袄接到腿上，把裂口两边的布往一处凑。针是何满从炊棚借的，细，粗线穿不过去，便从线头捻下一股，蘸水搓尖，再往针孔里送。

试到第三回才穿进去。

钱六蹲在旁边烤火，里面只剩一件单衣，胳膊抱得很紧。周砺让他先披着另一边，他嫌针要扎到身上，不肯。

天已经亮了。棚外有人牵牲口，铃铛响个不停，孙茂回来取刀，叫何满跟自己去北面的路口。何满问还去黑沟不，孙茂说另有人去了，他们去接绕路回来的车。

周砺停了针，望向贺仲平。

“你留着。”贺仲平说，“手肿成那样，出去再拽一回，人没拉上来，先把指头弄断了。”

他又低下头。棉絮挤在针前，推不开，便用膝头压住一点，勉强缝了几针。

钱六看见针脚，嘶了一声。

“你这缝完，我这边胳膊还伸得直么？”

周砺拆掉最紧的一段，重新留出些宽处。等缝完，钱六把袄穿上，两手往前伸，又抱回胸前，总算没再挑。

“借的线还有点，收好。针得还。”

他把针往周砺手里一放，去军需那边问刀。周砺歇了一阵，才带着针线往炊棚走。木片仍留在卷起的棉衣里，没有贴身带。

炊棚多搭了一口锅，旁边的空桶一溜排着。一个军卒正拿木棍捅灶眼，捅出来的灰落了满鞋。他不认得周砺，见他来还针，只让搁在柴垛上。

“借谁的还谁。放这儿，待会儿踩没了。”

周砺把针捏着，问了两个人，才找到那个穿蓝布护袖的老卒。对方接过去，先在衣襟上扎好，随即叫他搭把手，把水桶挪开。

他两手不便，便拿胳膊兜着桶底，同另一人抬。那人走得急，他绊了一下，水泼到鞋面上。老卒叫两人都慢些，炊棚外的地已经滑得没法站。

几辆粮车停在坡下，卸出的大袋摆在车边。原先朝黑沟去的车没动，另要拨一批往东送，有人赶着给小车装粮，朝棚里叫几个能搭手的。

老卒指了指周砺：“别抬重的。去帮着扶袋口。”

他想起贺仲平不让自己出营，问要不要走远。那人说就在坡下装车，过栅的另有押送，他便跟着下去。

一只大袋斜在秤杆旁，两个民夫刚抬下来。管粮的叫郑九，手里拿着一把木筹，见他们过来，将筹子塞到腰间，叫先把这袋装上。

“都称过了，别再搁地上。”

周砺扶着袋底，跟另一人将袋子送到车沿。比他想的轻。对方一抬手，袋口便越过去了，他差点把胳膊也带进车里。

他贴着袋身压了压，里头的谷物往下滑，上半截顿时瘪了。

“松的。”他说。

郑九回头：“扎紧些。”

“不是绳松。”

车旁的人已经来接收。那人将一张纸递到他们跟前，叫搬过袋子的都按一下。周砺缩回手，没有照着旁边民夫的样子去蘸印泥。

他那天午后扛过的两袋粮，也是这样的，一袋沉，一袋轻。那时押粮的叫他放稳，别磨蹭，他便按了，后来锅里添了好几回水。

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这上头写多少？”他问。

接收的人指着纸：“一袋八十斤。”

“这袋没有。”

旁边民夫说一袋轻几斤也觉不出来。周砺说不出究竟差多少，只将刚才压瘪的地方拉开给他看。

郑九走过来，伸手提了提袋口，叫再填一瓢。

周砺望向秤杆。

“能不能先称？”

“你去搬下一袋。这是你的差事？”

他没有动，接收的人也没接那张纸。

“他说少，你给过一下。到了那边再缺，还得回来找你。”

郑九把腰里的木筹取出来，往旁边一放，叫民夫将袋子抬回秤上。周砺帮着搭住口，退到一边，等秤杆晃稳。

他看不懂星子落在哪里，只看见接收的人将秤砣又往回推了一截。

“六十七。”

郑九凑近看，没说话，又将袋子落地，松开封口绳。里面还有一道旧扎痕，比眼下的袋口低了不少。

“这袋动过。”接收的人说。

郑九翻了翻袋上的小木签，叫来上午守粮的。守粮的说伤棚取过粮，量了几瓢走，还没来得及换签。郑九问为什么放在整袋这边，那人指着满地的车辙，说挪车的时候混了，先前明明单放着。

两人争了一会儿，谁也没认是自己挪的。

接收的人把纸卷起来：“先称完，我还等着走。”

郑九不再争，让民夫把车上那几袋也抬下来。他自己去找伤棚取粮的凭条。周砺不识字，便守在秤边扶袋口，听人一袋袋报。

有两袋足重，一袋差半斤，另有一袋也少，只是没有先前那袋差得多。少半斤的添了粮，拆过的两袋先扣下，都没按整袋发走。

重新装车时，民夫已经很不耐烦，抱怨白搬了这一趟。周砺想帮着推，手腕一用力便痛，被接收的人拨到旁边，只叫他看住车边，别让桶滚下来。

一个民夫蹲到坡坎上，扯起衣襟擦汗，说不搬了。他的活钱按趟算，车到哪里便领哪里那份，如今半早上耗在原地，家里没人管饭。接收的人叫他先起来，他仍蹲着。

周砺听着，想说短粮又不是自己取的，话没出口，便看见那人肩上磨破的一块皮。他将车旁的垫布递过去，对方接了，往肩头一搭，喘了会儿才起来。

另一头的民夫没有等他，已经喊人换手。两人又争了几句，最后一人抬前，一人抬后，将足数那袋送上车，谁也不看周砺。

他便真的守着桶。

坡上有人来催，问为何少装两袋。接收的人将重称的数报给他，叫他别照原先的袋数派脚夫，还得从别堆补。来人蹲下，将原先分成几拨的短木筹拢回来，重新数人。

周砺看见一个本已拴好水囊的军卒被叫住，气得把水囊往车板上一摔，还是回头去接新补的粮。他明白这一下耽误了不少人，肚里空着，却不敢去问炊棚能不能先吃一口。

小车走了，郑九拿着凭条回来，见没按印的纸还在，将其揉起来又展开，坐到空袋上。伤棚取粮的数对了一袋，另一袋仍得查。

“你是哪个灶上的？”他问周砺。

“原先左屯。现在贺哨长管。”

“哨上的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还针。”

郑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行了，回去。周砺问那张纸还要不要按，郑九挥手，说不是押粮出营的，不用。

他走开几步，又回头看。郑九将两袋拆过的粮挪到棚柱里面，拿一根短绳拦住，另叫人别往这里堆。

炊棚里，老卒正等米下锅。见他回来，埋怨怎么装一辆车也拖这么久。他说有袋不够，过秤了。老卒问差多少，他说最轻那袋六十七斤，纸上八十。

老卒骂了一句，不知骂的是谁，叫他去歇着，明日别拿这双手乱抬。

周砺回哨棚时，钱六已在，腰间仍只有空鞘。

“给补刀了么？”

“等。”

钱六将脚抬起来，搁在自己折好的棉衣上。袄上新缝的一道线歪歪扭扭，他扯了扯，看没开，便不再碰。

“去哪儿了？”

周砺说去还针，顺手帮着装车，摸着一袋粮太轻，就叫人过秤。

“没吃亏？”

“什么？”

“别让人说是你弄丢的。”

他想了一下，说那袋才从车上下来，许多人看着，没到他手里就已经少了。

钱六听完，说以后先问谁领，再去搬。说着又嫌脚底垫的不够软，将棉衣翻了个面，让他把木片拿远些，别垫在自己脚下。

过了一阵，钱六叫他递水。他递过去，钱六喝完，又给他留了一点，问他明日还去不去。

周砺说不知道，得问哨长。

“也是。”钱六将水囊挂回自己旁边，“有劲先把手养好。下回再滑，得换我抓你。”

周砺没笑，只将自己腕上翘起的布角压了压。

周砺将木片收回腿上。姜简写的墨已经干了，他认出头一个周，指到后一个，仍得停一会儿。

棚外传来牵牲口的吆喝。孙茂和何满还没回来，老弓手坐在篷布阴影里削一截坏箭杆，削到裂处，掰断了，搁进柴堆。

周砺问钱六，一袋八十，只有六十七，差的是多少。钱六没立刻答，让他自己算。

他捡了几块小石子，挨着排，从六十七往上添。排到八十时，钱六已经躺下了。他又把添出的那一小排数了两遍，将数记住，才把石子拢到棚边，免得硌到人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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