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别回头找人

何满回来时，手里提着一根啃剩的羊骨。

钱六问哪儿来的，他说押车的骑卒扔的。钱六叫他敲开看看，他坐在棚边拿石头砸，砸了几下，只崩掉一点碎屑。孙茂嫌骨头渣子弹到铺位上，伸脚拨了拨，让他往外坐。

周砺把地上的石子拢完，问车接到了没有。

“到了。后头那辆断轴，没进来。”

“粮呢？”

“往别车上挪。人推着走。”

何满没多讲，又对着那根骨头使劲。周砺看他手背上新擦破的一块，便没有再问。最后骨头裂开，何满挑出里头那点东西吃了，剩下一半放在钱六面前。

贺仲平回来得更晚，将篷布外晾的几条布收进去，叫众人把随身东西理好。

“明日拔营。往东边走。”

钱六问走多远，贺仲平说到河湾，有人先过去扎营，哨棚的东西自己带。旧铺草不用搬，布不能丢。他又问钱六脚怎样，钱六站起来走了几步，右脚落地时仍往外侧偏。

贺仲平便叫他明日跟车，不排前哨。

周砺也站了起来。

“你先拿这个。”

贺仲平从柴堆抽了根短木棍，放到他手里。周砺用肿着的手去抓，指头合不拢，换另一只，腕上磨破的地方又被蹭着。他试着将木棍抬起，手臂一颤，棍头落下来。

“刀在身上，能拔出来，握不住也白搭。”

周砺低头看手，等着让他去伤棚的话。

贺仲平没有说，将棍子抽回去，立在一旁，叫他走到棚外。

棚外地不平，一侧堆着草料，另一侧是车碾出的深辙。贺仲平在前，何满被叫着跟上，周砺走在中间。才走几步，贺仲平往旁边一停，何满也停了，周砺却撞到前头人的背。

“还走？”

他退了半步。

“看前头。别光低着头找落脚处。”

再走，贺仲平一抬手，他便停。何满绕过去，站到前头，贺仲平退到最后。周砺只管盯着何满肩膀，差点又踩进车辙，被何满一把抓住。

钱六在棚里看，笑了一声。

“又不让低头，又不让踩坑。”周砺忍不住说。

“谁说不让低头？”贺仲平问，“看了坑，脚挪过去，再看人。你盯着一个地方不动，怎么走路？”

他没有顶嘴，又走一回。这次没踩进坑，何满停下时，他也收住了脚，只是离得太近，鼻尖几乎碰着对方后颈。

何满往前躲了躲：“别贴着喘，痒。”

他们走到草料堆前，贺仲平叫折回来。周砺先往左转，耳朵里一阵发闷，眼前的草料堆也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抓人，抓到何满腰间的矛杆，将何满也扯得歪了。

“松手！”

他松开，蹲了下去。

孙茂不笑了，从棚里拿了水，让他先坐到车辙外的干地上。周砺接水，没喝，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将水囊递回。

“昨日裹伤时说了没有？”贺仲平问。

“没转这么急。”

“以后有就说。”

贺仲平让何满把粮袋空出来的一截背绳取来，在周砺腰上比划。何满说袋子丢在沟里了，贺仲平这才记起，让他取棚柱上那截旧绳。

绳子没有绑住周砺，只绕成一个松圈，放在他和何满之间。

“抓不稳，扶胳膊，别攥兵器。夜里碰着矛尖，还没见人先扎自己一窟窿。”

他叫两人慢慢走，过沟坎便停一停。何满故意走快几步，绳圈一下绷直，勒着手，自己先停下来。贺仲平看着他，他将绳子松了些，没再逞能。

周砺仍不喜欢有人走到自己左边。那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湿布，他总得扭头。扭得急了就晕，不扭又怕漏听，只好让何满走在右前方。

这一次，贺仲平叫停，他听见了，脚也停住，身子却还向前倾。何满伸出胳膊挡了一下，两人都没有倒。

“行，先到这儿。”

周砺不知道这一句算不算教会了，只知道腿酸，背上又出了汗。

回棚时，老弓手已将自己睡的地方理空。他收好弓，把换下的坏弦绕成一团，藏在包袱角里。周砺帮着拢铺草，碰着个硬物，拿出来是块磨得光滑的骨头。

“别扔，刮箭杆用的。”

老弓手伸手取回，擦干净，塞进同一个角落。周砺这才问他怎么称呼。

“程固。叫老程便成。”

他点头，想了两遍，将这个名字同那张脸放在一处。六个人他终于都知道叫什么了，若是夜里又散，他至少知道要找谁。

何满将绳圈解开，重新卷好，搭在行李上。

周砺问：“若是看不见前头的人呢？”

贺仲平正收刀，闻言停了一下，让他分清是转过弯看不见，还是确实掉了队。前面的还在走，他跟上便是；若连脚步也寻不着，就先藏稳，别开口乱喊，更别一个人往原路跑。

“我会回头点人。”

周砺听到这里，才嗯了一声。

钱六却在一旁问：“回头点了还少呢？”

贺仲平把刀束紧：“能找就找。找不着，总不能将剩下的也送进去。”

没人接这句话。何满坐下来抠掉手背上的干泥，抠到破皮处便不碰，换去抠另一边。

周砺把木片从棉衣卷里取出来，外头包了一层剩布，塞进包袱里面。包袱是块旧布角，将棉衣、木片同碗包在一起，扎完有个尖角硌手。他解开重新放，让碗口朝里，木片夹在两层衣料中间。

眼下这几件便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收完，又往自己睡过的草上摸了几遍。腰间的刀还在，水囊没漏，鞋底也没有脱，只是包脚布得换个松紧。

暮色落下时，哨棚外送来一锅饭。另有几个不属这队的军卒过来，问能不能凑着领，自己那边的人已经先去河湾。他们报得出领队，却不知口粮拨到哪一头了。

常庆也在这时候来，没进棚便问有没有多的绳。伤兵要先随车送走，曹成那副担架放上车，得同车栏拴住，不然车一颠就滑。

贺仲平让他取棚后那两截短的，提醒别割。常庆捡了，蹲在地上抖掉土，打了个试结，起身又问明日在哪里还。说清到河湾寻这队人，他才要走。

周砺叫住他，问曹成醒了么。

“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早上还跟我讨酒。”

他笑了一下，笑完又说自己没有酒，哪怕有也得先问军医，免得喝出事。九号牌已交回左屯核功处，报功仍记曹成，另有两人作证。杜开先前报的那份没录进去。

“能给多少？”钱六从里面问。

“还不知道。”

常庆说完就走。伤兵车不走他们这条路，听说绕得远，曹成半夜腿疼，少个人看着，他不放心。周砺走到棚边看他，见他小跑着下坡，手里的两截绳在身旁一甩一甩，过一会儿便让粮车挡住了。

他回身将绳借出去的事又同何满说一遍，免得明日收东西时找。何满让他记着叫常庆还，短绳也不是用不完的。

贺仲平让先坐，叫孙茂去问一声。

钱六看着锅，伸手将自己这边的碗先摆齐。何满跟他一起摆，周砺也将自己的放过去，随即看了看另外几个人。他们站在火边，闻着饭味，却没有往前挤。

孙茂回来，说那边记在河湾，明早才发得下来。

贺仲平让舀给他们，今日先吃，明日去找本队。钱六将自己那碗往旁边拉，等勺子伸过来，先问可别到明早又从他们这里扣。

“我去说。”孙茂道。

钱六没再问，端着碗坐到门口，给后来的人腾出地方。

饭不够稠，但锅里没再添水。周砺碗里的量比平日少些，他吃得慢，听一个借饭的说河湾地低，先去的人正忙着垫铺草，连火都没顾上生。

他问那边灶搭好了没有。

那人摇头，说只顾着卸车，锅还在路上。

周砺望了望自己包好的碗，想起今日炊棚外那片湿滑的地，问能不能把几块垫锅的石头随车捎过去。孙茂说河边有的是石，别再给车添重，先让锅过去才是正经。

他说也是，将碗底剩下的饭刮净。

吃完，贺仲平分了守棚的人，没排他。明早各队先后出营，不会等谁一觉睡醒，叫他早些躺，若再晕，动身前先说。

周砺应了，却没有马上睡。他坐到支杆旁，将铺草里最长的几根抽出来，垫住明日背包袱的那一条布带。何满看了一眼，伸手替他压着，好让他用一只手也能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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