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到河湾去

钱六坐上车后，先把那只空刀鞘塞进怀里。

车上装着拆下的棚杆和几捆草，他只能挤在车尾，一条腿垂着，另一条曲起来。赶车的叫他两条腿都收进去，免得过窄路时蹭伤，他折腾半天，才寻到一个不压脚底的坐法。

周砺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车边，等着腾地方放。

“你的自己背。”赶车的说，“能走的别往上堆。”

他便将垫了草的布带挂回肩上。钱六伸手，将他包袱上翘起的结按平，叫他走在车右边，别碰轮。

旧营的篷布已经收了。昨夜生火的地方还冒着一点烟，程固用脚拨散灰里的细炭，捡出一截没烧透的木头，扔进柴车。孙茂在前面点人，叫到一个，便让一个往前走。

贺仲平没有跟在最前。他来回看了几趟，等车开始动，才将周砺叫到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今天还晕不晕？”

“慢着转，不晕。”

“那就慢着转。”

周砺挪开水囊，免得囊带磨到腕上的伤，跟着前面的何满出了营口。

太阳还没有照到路上，前面的车却早已排出很远。挑担的挤在车旁，赶牲口的在另一侧骂，谁都嫌别人走得慢。一个民夫停下换肩，后面的人险些撞着担头，两人吵了几句，边吵边走，倒没再停。

何满回头说昨日也是这样，堵的时候比走的时候多。

周砺没顾上答。他要看何满的肩，也要看路边的坑，走出百来步，背上的布带便滑到肩头外侧。他不敢骤然转头，用没肿的手向后兜住包袱底，慢慢往上送。

新垫的草硌得他发痒，比直接勒着却好些。

路向东折，旧营渐渐让土坡遮住。周砺最后看了一眼，没有看见那根拴人的木桩。再转回来，何满已在几步外，他赶紧跟上。

走到一道浅沟前，前队忽然停了。

何满举了一下手。周砺先收脚，再站稳，没有撞上去。后面有人拿担子碰了他的包袱，他向旁边让了半步，仍能看见何满。

钱六的车停在后头。赶车的人从前面回来，说有个车轮陷住，正在卸东西。有人主张从旁边越过去，孙茂指着坡下的一片软地，让他自己先用脚踩踩。

那人不去了。

周砺站久了，想找处干地坐，刚弯下腰，前头又喊走。站直时眼前晃了一下，他扶住路边的土坎，没有急着迈步。何满回头看，见他摆手，便在前面等了一息。

过沟的小路只容一辆车。车过去了，人才贴着轮辙走，周砺鞋底沾满湿泥，抬脚越发费劲。他走过最窄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碗响。

包袱的结松了。

棉衣先落下去，碗从衣襟里滚出来，磕在一块石头上。木片仍夹在衣料里，没有露。周砺回身要捡，一头骡子正被人牵过来，鼻子几乎碰着他的后脑。

他赶紧退开，朝赶牲口的人指自己的东西。

那人拉了一下缰，骡子偏过头，不肯往旁边挪。前面又有人催，他只好牵紧，叫周砺快些。

周砺先捞起棉衣，没去追滚到轮辙里的碗。他手肿着，兜不牢，衣服又垂下一角。何满将长矛换到外侧，回来替他抱住衣裳。

“不是叫你别回头？”

“东西掉了。”

“先叫我！”

何满说完也看见了那只碗，拿矛尾拨近，用脚尖踩住边，腾手拾起来。碗沿磕掉了一块，所幸没有裂成两半。他把碗塞回衣服里，抱着走到路宽的地方才放下。

贺仲平从后面过来，先叫他们让开路，才问怎么回事。

周砺说结没扎牢，又说是自己用一只手打的。

何满没有开口。昨夜那个结是他帮着压住打的，此刻已经散成两截布带，谁也看不出究竟从哪边松。

贺仲平将两根带子接好，打结前先抻了一下，布料边上又裂开一点。他把坏边撕去，剩下的短了，包袱不能再全背到肩上，便让周砺挂在身侧，拿胳膊兜着。

“到地方再换。别跟牲口挤。”

周砺应了，跟着重新上路。

到日头升高，前头能看见河。水在低处绕一道弯，岸上已经竖起几顶帐篷，更多的人还在卸车。锅搁在路边，旁边的炊卒正同拉柴的争先后，拉柴的说这边车还没腾开，叫他别堵在路口生火。

周砺看着那口锅，知道不是到了便能吃饭。

贺仲平让众人跟车停在一片稍高的空地，自己去问铺位。孙茂留下看东西，何满找来两块石头垫住车轮，钱六扶着棚杆下车，脚刚着地便骂了一声。

周砺要去扶，他说不用，随后又伸出胳膊，让他搭了一把。

等贺仲平回来，他们才知道，那片空地要留给辎车，哨棚得搭到河湾里侧。

何满先过去踩了踩，回来时两只鞋底都黑了。

“那儿一蹲就湿。怎么睡？”

“找高些的地方垫。”贺仲平说。

“外头又不是没地。”

孙茂让他别只看空地，晚上车都进来，牲口也要圈，人在中间睡，半夜被踩着算谁的。何满仍不痛快，把两块垫轮石踢得歪了一块，又重新拨正。

他们将篷布和棚杆卸到指定的地方。程固先往下游走了一趟，回来指了指一道旧水痕，让棚搭在上头，别压在痕迹下面。钱六坐在杆堆旁，看哪根短些，便递哪根给孙茂。

周砺手不便，只能扶着一根杆站着。大家立篷布时，他往后撑，孙茂打紧绳结，叫他慢慢松。他松完手，杆没倒，心里才放下一点。

何满去找铺草，回来只有一小抱。

“先到的拿走了，剩下全湿。”

孙茂叫他别铺，摊开晾。周砺看了一眼，说旧营的草还有干的。说完便不吭声了，旧营太远，没人能再回去取。

钱六把棉衣从包袱里抽出来，试着往地上放，刚放下一角，便拎了起来。

“这衣裳还得穿。”

贺仲平让他们先别急着卸包袱，去问有没有剩的空粮袋。他自己带孙茂去附近找枯枝。没过多久，两人拖回一根倒在沟沿的小树，枝条乱，程固拿刀削去突出的节疤，何满掰细枝，垫在能坐人的地方。

钱六捡软些的叶枝往上铺，一边铺，一边让周砺把靴底的泥刮净再进来。

空粮袋借来两个，破口很大。他们拆开，摊在枝条上，布面连在一起，勉强隔开了底下的湿地。周砺坐上去试，一根枝尖扎着腿，他起身拔掉，换个地方，才终于能将棉衣放下。

这时候，常庆来了，将昨日借的两截短绳递还。绳上有泥，也有一小块擦不掉的暗血，他说怕他们找不着，自己先问过收伤兵的地方才寻来。

何满接过去，没有数，往棚杆上一搭，问伤车都到了么。

“到了，刚卸。另一边，离这里还远。”

常庆看了看新搭的棚，没留下。他那边还得领水，问清最近取水的地方，便朝河弯外走去。

周砺送了两步，想问曹成，常庆已经越过一辆车，只能看见后背。他便停住，没有追。

回到棚里，他把自己的碗拿出来，摸了摸磕缺的那一角。缺口朝外，吃饭时得换一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手端起便喝。

钱六看见，说要不要拿旧鞘头的皮包住。程固说别糟蹋皮，找块细石磨钝就成，省着再割嘴。

周砺出去寻了块石，在河湾边慢慢磨。贺仲平还在棚外走动，叫人把绳脚挪开，留一条路，免得夜里出哨绊倒。远些的地方有人争床板，也有人蹲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卸下的绳。

磨掉尖角后，周砺拿指腹蹭了几遍，不扎了，才将碗收回。他把装名字木片的那层衣料翻开看，字没有磨花，便重新裹住，放到枝条垫得最平的地方。

新棚没有旧棚宽。他挨着何满坐下，两人膝盖碰在一处，何满往旁边让，让到钱六那边，又被钱六推回来。

“就这些地，谁也别伸长腿。”

周砺将腿曲起来，坐了一阵，听见炊棚那边终于响起敲锅的声音。孙茂提桶去领饭，何满跟去帮着拿碗，他留在棚里，将压在自己脚下的一根细枝抽出来，移到钱六鞋边悬空的那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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