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南门没撤

孙茂领饭回来，还捎回一包炒粮。

钱六先问是不是把丢的补了，孙茂说不是，探哨的那份赏食拨下来了，六个人都有。说完叫他别伸手抓，先找个干净的东西垫着分。

粮不多，六份摊开，各自只占一小块地方。何满将自己那份兜进衣角，问以后出哨是不是都有，贺仲平说看差事，别先算下回。

周砺没有急着收。

“也有我的？”

“名字报过了。”孙茂指给他看，“这堆。”

他将炒粮捧进自己的碗，低头数了几粒，又停下。再数也数不清，便将没吃完的饭先吃了，擦净碗沿，拿布包住口。他不敢同饭混着放，怕存不到明天就馊。

吃完，贺仲平带孙茂到北边去，程固坐在棚外料理弓箭，何满去取领水的桶。周砺望见远处有人抬担架，想起常庆来时自己没问成的话，便去追上贺仲平，告了声想去看看左屯的伤兵。

“到哪里去？”

“常庆那里。曹什长也在。”

贺仲平给他指了方向，让他寻着伤车的辙走，别绕到河外，回来先找程固说一声。

他点头往回走，又停下来，问能不能带点赏食去。

“你那份，你自己作主。”

周砺便从布里分出一小把，用剩下的线系住。拐过棚角时，钱六叫他等一等，让他顺路问那边有没有宽些的旧布，自己脚上的裹布洗了，眼下只剩薄的一层。

他记着这件事，慢慢沿车辙走。

伤棚比他想的远。一路有人问路，也有人认不出自己的车，绕到跟前再折回。周砺问了两处，才在一架空车旁找到常庆。他正将一条席子掀起来晾，见周砺来了，先问绳是不是没还够。

“还了。我来看曹什长。”

常庆把席子搭好，带他进去。

曹成躺在棚里侧，头下垫着一团卷衣，嘴唇干裂。左腿裹得粗，盖在外面的衣裳撑起一截，脚却看不见。周砺只望了一眼，便将目光挪到他脸上。

常庆凑近说这是灶上那个周砺。曹成睁了睁眼，没认出来，叫他站亮些。

“田福带的？”

他点头。

“老田呢？”

周砺说死了，尸首已经认过。曹成望着棚顶，过了一会儿，伸手拉了拉滑下肩头的衣角。手没够着，常庆替他掖回去。

他把炒粮拿出来，曹成叫先放一边，问能不能弄口水。常庆端来，扶着喂了几口，才让他继续说。

周砺说自己没跟着撤，回来被记成逃卒，如今在哨队听用。他想问夜里传下来的令，究竟是几时传的，有没有人去灶上叫。

曹成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你问我？”

“您在南门。”

“我是守门的。”

周砺愣了一下，身子向前倾。曹成声音轻，他便把右耳朝过去，尽量不让头转得太急。

曹成说左屯有一什人去南门，守着路，让前头退下来的兵进出。起初还叫人别把门道堵住，后来一堆人从北边挤过来，他们才退到门外。再后面怎么变的，他不知道，腿就是那时伤的。

“没叫您撤？”

“叫我守。我还没走，门还在，怎么撤？”

他说得有些急，伸手去碰腿上的衣裳，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常庆让他慢点，帮他把衣角向外扯松。

周砺坐在一只倒扣的空桶上，想起那条被盾挡住的夹道。有人让往墙上去，也有人喊门开了。他当时只顾跟田福走，根本没分清哪个人喊的是哪一句。

“我那边没听见。”他说，“灶上还在收锅。”

曹成闭了闭眼：“我没去灶上。”

“谁去过？”

“我不知道。”

周砺没再问，手指在膝上搓了搓。知道自己要听什么，也知道曹成说不出，心里却仍不肯罢休。

常庆拿起他带来的炒粮，说这人提醒书吏看牌，才没让杜开那份先记下去。曹成睁眼望过来，像是想起还有这回事，叫常庆把他姓名说清。

“周砺。”

曹成又念一遍，说多谢，随后问他想让自己作什么证。

他本来想说，您告诉他们我没逃。那句话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您守南门，没人叫您撤。能这么说么？”

“我接的令是守门。后头有没有人叫撤，我没听见，不敢替别人说。”

曹成讲完，疲惫地望着他，手仍搭在盖腿的衣裳上。周砺听着，不敢将没问过的事也压到他身上。他自己经不起别人添一句，曹成想来也经不起。

他将自己要说的话重新理了一遍。

“若有人来问，您说原来那句就行。别改成没下过撤令，就说您当时是守门，没听见撤。”

曹成嗯了一声，又叫常庆别把炒粮放在潮地上。常庆捡起来，包好，塞进头边的包袱。

旁边一个裹伤的军卒过来，让他们别围得太近。周砺起身，曹成已合上眼。他想再问领令的是谁，见他嘴唇又干了，到底没再叫醒。

出了棚，他同常庆说，若要军法处问，恐怕还得有人来。

“他烧了两夜。能让人在这里问，就别搬他。”

周砺应下，却不敢承诺，自己连谁能作这个主都不知道。

常庆送他到车边，指了指外面一条被车轮压坏的道，让他回去走另一边。周砺往前走了两步，想起钱六的布，又回来问。

这里没有多的干净布。常庆只找出一块剪剩的席边，说可以拿去挡地上的湿，却不能裹脚，刺太多。周砺没有取，谢过他，空着手回去。

河湾里又添了几顶棚。他绕错一次，看见程固的弓套，才找到自己这一顶。程固听见他报回来，抬头应了一声，叫他先看着棚，自己去领晚间用的灯油。

钱六问旧布，他说没有。钱六叹了口气，将洗过的裹布展开，挪到还晒得着的一点日头下。

周砺坐着等贺仲平，几次将手伸进怀里，才想起写名字的木片收在棉衣里面，没有随身带。

曹成只答应说自己的事。这话能不能让人再问问传令的，周砺拿不准。他原以为找着一个在南门的人，便能说清那夜自己为什么出不来。坐过这一趟，才发觉南门的人也只看见南门那一小块地方。

贺仲平回来，他便将曹成的话复述一遍。

“他什么时候接到的？”

“没问。”

“谁传的？”

他仍摇头，脸上有些热：“他没力气说了。”

贺仲平没有再逼问，叫他将自己听清的那几句说准。周砺说第二遍时，把起头那句“南门没撤”改成了“曹什长没听到撤”。贺仲平等他说完，让孙茂去请姜简，自己留下听程固报营外的事。

姜简来得慢，怀里夹着几张折起来的纸，先问曹成在哪顶伤棚，又让周砺说怎么走。周砺记不住棚号，便拿树枝在地上画，从停空车的地方往里，过一口坏了底的桶，再找靠里的铺位。

“常庆知道，他在那儿。”

姜简让他带路认一回，到了便回来，不必再问。

周砺站起来时，膝上的布包滑到了地上，里头是他剩下的那份炒粮。他捡起，放回棉衣旁边，没有再往外分。

钱六看着他又要走，问饭不吃了么。

“去一趟就回。”

他随姜简走到车道边，没有急着领着人钻过去，先等迎面那辆满载木料的车转完。姜简停在他右边，也没有催。车尾让开后，他指了指远处搭着席子的空车，才往那一侧走。

这回找得顺，常庆却不在车旁。周砺领人进去，叫到曹成，等了一会儿，曹成才醒。姜简报了自己的差事，先问能不能说几句话，又将纸垫在一块平木板上。

周砺想往前凑，姜简让他站到外头。

他便退到棚口。里面的声音时高时低，他只听清一句，说的是接到守南门的令，没接到撤令。姜简问时辰，曹成说记不准，送去的饭还没顾上吃，自己的那碗便让人收走了。

后面又问谁来传，周砺没听清答的什么，也没再向里走。

常庆提水回来，见他守在门口，将桶搁下，自己进去扶曹成喝。过了一会儿，姜简念记录，中间停过两次，都重新添了字，才叫人扶住曹成的手按印。

临走，曹成又叫住他，问自己若送往别处养伤，功牌还能不能找着人。姜简翻过纸，问了家住哪里，在背面补记。曹成答这几句时，比方才清楚，连村口庙叫什么也说了。

周砺在外头听着，等姜简出来才随他走。这一回纸上记的是曹成的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转过一遍的。纸折在姜简手里，他没有伸手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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