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留下的半锅粥

周砺把那片写着名字的木头递过去，姜简没有接。

“收着。别蹭我笔上。”

姜简正替贺仲平补录明早出营的差名。周砺原本只是跟来听点名，等候时摸出了木片。他想问名字后头那个字，又怕耽误人写，拿在手里，一直没寻着空。

姜简写完，将笔架在砚边，问他认到了哪儿。

周砺指着头一个字。

“这个，周。”

“后头呢？”

他摇头。

姜简念了一遍，叫他跟着念，又让他指。换了次序，他仍指对了。到要在地上照样画时，周砺握着树枝，刚画几笔便停住。

字是看得见的，笔画却像挤在一处，不知道从哪儿分开。

“今日先认。别一口吃完。”

姜简把差名交给贺仲平，低头收拾别的纸。周砺还想问什么，贺仲平已在外头叫，他只好裹好木片，快步跟出去。

明早去北面旧车道，找前一拨哨探见过的洼地。那里能藏几匹马，马往哪儿走，附近有没有驻人的地方，都得看。

孙茂领路，何满随行，程固留下。周砺排在最后。

贺仲平没有叫他记那张纸，只叫他把今晚该带的东西自己摆出来，少一样，明早便留下。

回棚后，他先拿水囊，试了试囊口，又将短刀拔出半截。刀仍有缺口，何满让他别乱磨，免得把刃全磨坏。

这回分给他的熟粮没有整袋，只用布包了一份。前次留在坡下的两袋粮没能取回，谁都没再说拿它当回程的饭。

他把布角系了两遍。钱六瞧见，伸手摸了一下，叫他解开重来。

“死结。饿了用牙啃？”

周砺拆了结，钱六教他留个能抽的头，又叫他塞进衣襟，别挂在身外晃。

临睡，他把木片取出来，看了一会儿。何满已经躺下，嫌他翻动铺上的旧麻袋响，让他不是睡就出去。

周砺没出去，用指头隔着布，照着记住的样子画后头那个字。画到第二遍，自己也混了，只好放回棉衣里面。

天还没亮透，他们便出了营。

北岗的人看过差牌才放行。板后蹲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将矛挪开，让他们从旁边过去。昨日割倒的芦苇铺在泥上，脚踩下去，底下仍有水冒出来。

周砺没走最前。他看孙茂踩哪儿，等何满过去，再将脚放上去。有些地方已被两人踩软，他只得另试，耽搁得久了，贺仲平就回头等。

走出能望见岗上人的地方，谁也不说闲话。

旧车道两边留下很深的轮辙，窄处只容一辆车。孙茂没有顺道走，带他们从东边绕。途中停了两回，一回听，一回等前头确认能过。

周砺蹲得腿麻，挪动时碰到裤腿上的补布。他先用手按住，才慢慢站起来。

直到太阳升起，洼地才露出来。

孙茂趴在一段地埂后，指给贺仲平看。他也只是听回报的人说过位置，走到这里还核对了车道的弯口和几株矮树，没有一头摸进去。

原先停马的地方空了。

他们没有立刻下去。等了一阵，孙茂和贺仲平先往两侧看，何满与周砺仍伏着。冷土贴住胸口，周砺想翻身，见何满没动，便忍住。

何满却先转过头，低声叫他别把刀鞘压在肚子底下。

周砺挪开，才喘得顺了些。

贺仲平招手后，两人才下地埂。洼底有马粪，拴过牲口的树皮被磨去一块，蹄印叠着蹄印。孙茂蹲下看了一会儿，朝北走几步，又折回来。

“北边印子多。得再看。”

贺仲平让他先别走远，自己沿着洼地边缘查。周砺站在后面，闻到一股粮食馊了的气味。

坡下压着几块石头，中间黑了一片。何满先瞧见，伸矛拨开横在上头的断枝，露出灶口。

锅已经拿走，锅底压过的圈还在。

周砺认得这种临时灶。石头垒得急，锅坐上去不稳，外侧垫了片碎瓦。他看了两眼，没往灶边蹲，先向贺仲平指。

贺仲平绕过去看过，又看四周，才让他近前。

灰底没了火。灶旁有一摊倒掉的粥，表面结皮，底下还黏着碎麦。粥里夹着烧黑的糊块，不是只洗过锅的水。

“能看出几个人？”贺仲平问。

周砺摇头。粥倒在草根间，散开很宽，薄的地方已经干了，厚的地方仍积着。

“锅多大？”

他照着石上的黑圈比了一下，比哨里煮水的那口宽些。何满望着那摊粥，说这么些都不要，是不是不缺粮。

“糊了。”周砺说。

他指给何满看黑块，又闻了闻，焦味混在酸味里。他从前煮稠粥也糊过，底下铲得急，碎块混进上头，整锅吃起来都苦。

何满拿矛尖挑起旁边一块破皮，翻过来，是皮囊下半截，裂口上还留着缝线。他问这能不能看出是哪路人。

贺仲平让他放下，先看脚边。何满退开一步，才发现矛杆将泥上一道印子压坏了。他有些懊恼，低声骂了一句。

周砺也退回去，将自己踩过的地方指给贺仲平。泥印他不懂，方才又只顾看灶，连进去时踩没踩着别的痕迹都记不清。

贺仲平顺着他们的脚印看，没责骂，只叫何满下回用手拿，别拿长矛到处搅。

“这就是放箭的那两个留下的？”何满问。

“也可能是，也可能另有人。”

“离得这么近。”

“所以要看。看过还不知道，就报不知道。”

何满将皮囊放回原处，转头看外面的车道。

周砺却沿着灶边看下去。灶一侧垫瓦，另一侧石头被挪开，下面压着一截烧断的细木。锅若要端走，朝这边抬就省事。倒粥的地方也在这侧，人不是坐在这里一碗碗分完的。

他将这点说了。贺仲平问：“所以呢？”

“走的时候，锅里还有。端锅前倒的。”

“为何走？”

他答不出。

也许赶路，也许粥坏了，也许来不及等。灶边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原本想说撤得急，话到了嘴边，还是只指着那摊碎麦，说至少没吃净。

孙茂回来时，靴底带了一层湿泥。他往北找到了蹄印，绕过洼地后又回了车道，没再往前追。

“没见车辙往这儿下来。”他说，“上头旧印子太乱，分不出哪道新。”

贺仲平让几个人各说看见的。何满说南边没有拴马痕，周砺便记起自己只看了灶，赶紧转身朝南望。

“回来。”贺仲平叫他，“不用人人再看一遍。”

他停下脚。

他们退到地埂后才喝水。贺仲平分出一小份熟粮给孙茂，叫他先回报：洼地暂未见人，北去有马蹄，留灶一处，锅已带走。岗外仍不许随便出来。

孙茂将粮收好，问要不要领人再来。

“等令。我们往东绕一段，午后不见回来，再报。”

贺仲平又指了指地埂东头，说会从那里回，不走车道。孙茂点头，沿他们来时的路离开。

周砺等他走远，才问东边还要看什么。

“沟。”贺仲平说，“那两骑能绕到北岗前，咱们却只走过车道。东边若能过马，得告诉守岗的。”

何满蹲下来，往地上划了道弯，问是不是顺沟就能回营。贺仲平说只走到前头那片黄叶林，看清沟沿再回，别顺着陌生水道一直下。

周砺把地上的弯同远处林子比了比，仍没全明白。他没有装懂，问回来找谁。

“跟我。真走散，别乱蹚水，沿来的地埂往回找。”

他指了指孙茂离开的方向，等周砺点头，才把地上的线抹去。

何满望着他的背影，等看不见了，才松开握矛的手。

周砺把自己的粮包解开。结头一抽就开了，里头的碎粒落在布上，没有漏。他捻了一点送进嘴里，嚼得慢，水也不敢多喝。

那摊倒掉的粥还在下头。他饿着看了半天，如今吃上自己的，才觉得嘴里有些滋味。

何满吃完去看东边，贺仲平坐在地埂背面，将鞋里的泥砂倒出来。他们没有生火，也没有将粮全吃完。周砺照样裹好布包，留住钱六教他的那个活头。

起身前，贺仲平问他还能不能走。

“能。”

“不是叫你跑。脚底疼就说，别等磨破才说。”

周砺把鞋后跟提正，跟在何满身后。越过地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灶的位置，记住那株底部熏黑的矮树，随后低下身，往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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