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车还得回去

孙茂半夜才回棚，摸黑找水喝，踢翻了何满的鞋。

何满骂了半句，听出是他，翻身又睡。孙茂没睡，坐到贺仲平身边，扯下缠住裤脚的草茎，说等到了人。

那拨哨探沿旧车道往北走，过一处弯口，看见四匹马停在洼地里。人下了马，像在等什么。他们没敢再近，绕回时还摸错一段路，所以晚了。

贺仲平起身穿鞋，叫孙茂一同去报。

周砺被踩鞋的声音弄醒，撑起身。贺仲平让他躺着，出去时把棚帘下头那块压石挪紧了些。

他听着脚步远了，才明白昨日岗外那两个骑者退走，岗上的人也不能追出去看个究竟。

早上何满先去还针，回来拎走一捆绳。周砺想洗钱六的裹脚，钱六却不让他摸水，叫他先把自己那只破手收拾好。

“欠着。可没说免了。”

钱六说完，又把裹脚塞回鞋旁，怕给别人拿走。

今日要往北岗送的木料，就在停车的地方。

说是木料，实际只有几根歪柱、一堆短木，还有两辆卸空的车。带人来领料的军卒绕着车走了一圈，指着一辆较窄的，说拆它的边板。

牵车的老汉立刻把手按上去。

“这是好的。”

“没叫拆你的轮。”

“边板没了，装上东西一路往下掉。去时你们说卸完就放人，如今卸也卸了，还拆车？”

军卒伸手去拨他，老汉没松，车辕另一边两个年轻人也过来，其中一个还拿着啃了一半的饼。何满将绳子放下，没有往里挤。

贺仲平在前头听见，回来问领料的凭什么拆这辆。

“管事的说能用的先拿。”

“叫他来认。”

“你们自己要得急。”

“是急。你先把柱抬走。”

那军卒脸色不好，叫人搬柱，仍说缺板子，送上去也搭不齐。老汉却不肯就这么放下，拦着贺仲平，要问车能不能走，今天能不能放行。

贺仲平没有许他，问哪儿人、来的几辆。老汉一口气说了一串，又指自己车辕上的烙痕。周砺听到后头便记混了，只记得他还有一辆留在路上，没赶到河湾。

木匠是跟管车的吏员一起来的，到了先看车，不听两边争。他拿斧背敲板，用手指掐住一道开裂的接缝，问老汉这儿修没修过。

“前年换的。能使。”

“能使。可别再往上堆高。”

老汉朝领料的军卒看了一眼，将车上的旧绳往怀里收。吏员这才说，昨夜要的是坏车上的板，没叫把好车拆散。

停在外侧那辆车，后轴裂了，用绳绕着。车主不在，跟车的人蹲在轮旁，听见叫，站起身说自己也等着修。

“他能回，我们不能回？”

木匠转过去看，伸手拨开缠轴的绳，说光缠着没用，得换轴。车上两面边板倒能卸，可底盘不能再拆，否则有了轴也装不起来。

吏员答应只取边板，又叫人记下车主，归还时若装不上，找他。

跟车的仍不大信，非要他当着木匠再说一遍。吏员有些烦，还是说了。

拆下的板并不宽，有几道缝。木匠说立到岗上别只往土里一插，要用柱撑，松了还会砸人。周砺扶着轻的一头，何满掀另一头，木屑从缝里簌簌往下掉。

板底沾着干硬的粮粒。他瞧见了，没有抠，等木匠卸完钉，才挪开脚。

那些钉也不许扔，拔弯了的另放一边，留下慢慢敲直。

往北岗去时，周砺没有抬柱，只提着钉和两截短绳。何满肩上压着木头，走两段便换一边，见他回头，催他先带路，别站着看。

两棵歪柳还在。昨日觉得能走的小路，抬着长木却转不开，前头的人过去，后头便抵在树干上。他们只好放下来，换着角度，一根根送。

周砺站在树旁，替后面的人将伸出的细枝压住。彭伍长带了两个人下来接，接到最后一根，肩头已磨出红印。

“还差多少？”何满问。

“先把这边挡上。”

彭伍长指着昨日站过的岗沿。那支箭已经拔了，土里留着一个小孔，周砺找了好一会儿，才从脚边看见。

木匠带着斧子上来，叫人挖坑。两面车板背后加柱，底下填土，搭成一处矮遮挡，蹲下可以藏住身子，直起腰仍露着。他让左右留出能出去的地方，别封死。

有人问两面叠一块是不是牢些，他说叠了只能挡半边，先照眼下的使，后头有料再添。

周砺替他递钉。拿细钉时，指尖碰着伤处，掉了一根。他下意识去摸，木匠拿斧柄挡住，让他先看清再捡，别把掌心也扎了。

他慢慢捏起，放到板面上，离钉尖远些。

岗外的芦苇也开始割。两个拿镰的军卒先下，坡上留弓手照看，镰刀贴着根割，长秆顺势放倒，没工夫捆。彭伍长不让人越过浅沟，只清近处。

周砺望着昨日露出马头的地方，总觉得下一刻还会有东西从里面出来。头几次风吹苇叶，他便抬头，递过去的钉也递偏了。

木匠催他：“看我手。外头有人看。”

他低头将钉扶正，等斧背落下才松开。敲第二下时，他已经缩到旁边。

芦苇一点点倒下，浅沟的走向露了出来。沟外留着几处烂泥，旧车道还得往西绕。两个割苇的趁换人坐到坡后，将镰刀放在脚前，拿草擦刃上的水。

没有马来。

过了晌午，也没有。

周砺的两条腿站得发木，坐下时才发现补好的裤腿绷得紧，钱六将布缝偏了一点。他小心拉平，不敢扯。

彭伍长试过遮挡，招手叫木匠来看右边那根柱，说抵着肩，不好转身。木匠问能不能将就，见他蹲下持矛确实碍事，又叫人挖开些，往外挪了半掌。

大家早想走，仍只好重新填土。

何满搬完最后一块垫木，往手上呵了口气，问周砺把空钉袋拿了没有。周砺以为扔了也行，何满叫他回去找。

“借的。回去还要交。”

袋子在木屑下面，他找回来，将落在里头的三根弯钉也带上。

临走，周砺站到矮板后，照彭伍长的样子蹲了一下。板子有旧裂缝，能望见外头一点地。他想起昨日自己被程固按倒时，两只手都没有地方放。

彭伍长叫他起来，让人把堆在板后的短木移开，腾出站脚的地方。

回去交东西，管车的吏员问板送到了没有。何满说送到了，短柱少了一根，木匠锯成了撑脚，没有丢。

坏车边那个人听见，走过来问何时还板。

“岗上还用着。”

“那我的车呢？”

何满答不上。那人也不再问他，转身去找吏员。吏员叫他明早把车挪到木匠干活的地方，先量轴，木料得另找。

“明早去，真有人？”

“他就在这儿。你当面问。”

那人果然追木匠去了，手里还提着从车上解下的旧轴绳。

木匠让他别光带绳，把旧轴也留着，铁箍还能用。那人却说昨日有人来讨，说反正坏了，拿去劈柴。

“给了？”

“没。压着铺呢。”

木匠让他赶紧搬来，今日先卸铁箍，免得再叫谁顺走。他将绳子往腰里一掖，快步跑去。周砺看着他背影，问何满是不是修了就能走。

何满摇头：“你去问管车的。”

“我不问。他方才也问了。”

何满揉着肩，等周砺将钉拢到一处，叫他帮自己将领口扯开。衣裳磨破了皮，汗干后黏住，一拉就疼。周砺手指使不上劲，何满索性自己咬着衣领，慢慢揭。

那人抱旧轴回来，经过他们时停了一下，将轴搁在车轮旁，说方才不让拆，也不是存心为难他们。

何满松开嘴里的衣领，摆摆手：“修上再说吧。”

他还想解释两句，木匠已经在远处叫。他抱起旧轴，走几步又回来，将留在轮边的绳捡走。这根绳如今用不着，他仍绕好，塞进了怀里。

周砺将空袋放下，三根弯钉倒在旁边。何满伸出磨红的手，把钉往袋口一拨，省得混进人家完好的那堆里。

贺仲平不在棚里，孙茂也不在。程固正削一根细木枝，准备给箭换杆，听他们说板立住了，只问站人处是否留够。

何满点头，坐下脱鞋。

周砺去取自己的碗，钱六在铺边叫住他，问那块布还行不行。他说行，蹲下略紧。钱六让他脱下来改，周砺不肯，怕明日又要借针。

“等这几针松点就好了。”他说。

钱六伸手摸了摸，没再拆，将布边露出来的一截线头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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