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升粟

何满不肯把那杆矛给周砺。

“杆上裂了，别再拿去撑地。”

周砺松开手，蹲在旁边看。裂缝在矛头下方，不细看瞧不出，何满掰开一点给程固看，问缠绳还能使不能。

程固没答，拿走试了试，让他去报换杆。

“先别扔，铁头得留。”

何满抱着矛走了。周砺端回水，洗掉手背上最后一点泥，胳膊抬到半途才觉着肩里酸。方才撞人的时候没觉得，如今挨着袖子都不愿动。

程固问他怎么撞的。

他站起来比了一下，程固听完，把一根削下来的木条横在他面前，让他照方才那样过去。

周砺才迈步，木条便点在他胸前。

“他若转过身呢？”

他低头看着那一点，没有答。程固让他站到木条侧面，先把前头人的位置看清，没让他再撞一回。

等何满回来，两人才知道矛杆还得等。管兵器的有几根木料，要先修北岗所用的长矛；何满这根留下，另借了一杆给他，比原来的重，尾上还缠着一圈旧麻绳。

他试着抬了两下，不顺手，脸色越发不好。

贺仲平回来后，看过他的下巴，又叫周砺将衣袖挽起来。两人都没有新添的刀口，这才让他们吃饭，明日不出远哨。

周砺想问林边那个人，贺仲平先说了：去的人没有找到，弓也不见了，只看见草上留下的血和拖痕。沟口添了守卒，填在水里的苇草也已挑走一部分。

“还过得去？”何满问。

“水没深多少。靠人守。”

他没再问，抱着借来的矛，往铺边靠。程固叫他放到另一侧，别把自己那堆东西也戳破。

那天晚饭，周砺吃得很慢。粮粒进了嘴，嚼了许久才咽下。他想起对方左臂夹着矛杆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刀尖碰到皮带，没有觉得像故事里说的那样痛快。

何满吃完，伸碗来借水。他便倒了一点给他，见他清了清碗底，仰头喝净，才又吃自己的。

第二日午前，姜简叫四个人过去。

孙茂也在内。他刚从北岗换下来，腰上挂着差牌，听说不是再点出去的人，才把衣带松开一扣。

姜简面前摊着一张名册，旁边另放昨日几份报录。他先问何满矛坏在何处，又问贺仲平东沟能不能过车。

“马能过。车没试，沟岸窄，不能照马路报车路。”

姜简将一句话改了，念给他听，贺仲平点头。

随后才说劳赏。

探明沟口，报回军中，复验确有此路，出营四人各给粟一升。临敌接战的另留记录，未验得首级，眼下不录首功。

周砺听见“一升”，先往姜简桌边看，以为粮已经摆在那里。桌下只有两只装旧纸的木匣。

何满却道：“人是我们三个拦住的。”

“这回给的是探路劳赏。”

“那接战的呢？”

姜简将另一张纸翻给贺仲平看，说还在这里，并没划掉；但人没验到，不能替他们把没有核实的那一栏填实。

何满抿着下巴的破处，没再争。

孙茂站在一旁，既没说自己该少拿，也没劝他别计较，只问粮在哪儿领，领完还得去交差牌。

姜简让四人听清名字，按次序念下来。念到周砺，周砺往前凑了一点，想看究竟写在何处。

贺仲平给他让了半步。

纸上有好几行，他认得“周”，后头那个字像姜简昨日写的，又不全一样。他把手抬起来，悬在纸外，不敢往上落。

“这个？”

姜简点头。

“念。”

“周……砺。”

他念得迟疑，姜简却没替他再念一遍，只用手指在行旁停了停，等他看清才移开。

周砺又问这一升能不能抵功田的额。

“不能。劳赏粮。”

他望着那两个字，刚才凑近纸的那点急切便淡了。姜简已在说如何领，孙茂伸手碰了碰他，让他听着，别漏了取粮的地方。

出帐后，何满将借来的矛换了肩，说一升也行，总比没有强。

周砺问他，立首功是不是就能领田。

何满说还得合额，具体多少自己也没算明白，别问他。他不愿在这会儿细讲，走到岔路便停住，让孙茂去交牌，自己在原地等。

贺仲平已去领粮处出示凭条，没有替谁许诺往后会有多少。

周砺跟过去，才看见一只小升斗摆在袋旁。发粮的人先验名字，照着四人份量，往一个空袋里倒。

四升粟，落下去沙沙响，没多久便停了。

贺仲平让周砺提住袋口，自己检查底缝。发粮的人见他们不走，问还有什么，他说数没少，等人回来，一同分了便走。

没有人来催。旁边两名领杂粮的军卒等着换袋，闲说昨夜东沟添岗，原本轮到自己歇的那一更也没有歇成。

周砺站在边上，听见“东沟”，想说那路是自己这拨人找出来的，话未出口，又想到若没那条路，人家昨夜本来可以睡觉。

他不知该怎么说，便把粮袋往里收了些，给他们空出地方。

孙茂回来了，何满也跟来。四个人就在袋旁分，借那只升斗再量一遍，各自用带来的布接住。贺仲平把最后几粒拨净，交还升斗。

周砺没料到要自备袋，是用包熟粮的布接的。布里还有昨日剩的一点碎粒，他先拢到一角，才让生粟落进另一头。

何满看了一眼，问混了怎么吃。

“回去分。”

“你一粒粒挑？”

他正想说能挑，孙茂已解下自己扎粮袋的绳头，叫他将布中间拢起，分成两包再系。那一小份熟粮仍留在布角，生粟装在另一头，勉强没有混到一处。

绳头是借的，周砺记住了。

回到棚里，钱六听说发了粮，撑着身子瞧。他问有自己的没有，何满说各人一升，只有出营的四个。

“我早知道。”钱六躺回去，“问一句，怕你漏领。”

何满将自己的粮收好，没笑他，也没有把袋子递过去。钱六看见周砺那包分成两头的粮，倒先骂他，说好不容易留个活结，折腾成这样，往后还是得拆。

钱六翻出一个空旧袋角，叫他先拿着，得了合用的粮袋再还。周砺接过来，将生粟倒进去，布里粘住的，用指头一点点拨下。待还了孙茂的绳，他将那点熟粮放回衣襟，原来的布叠起来。

贺仲平没有叫四人将赏粮合进哨里的饭。钱六等了一会儿，自己也没再提，翻身将肿脚抬高。

周砺却将装粟的袋角捏在手里，问能不能往家带。

“你往哪儿带？”钱六翻回半个身子。

“不是我回。找个回去的人。”

钱六问他家在哪儿，听完又躺回去，说自己没听过那地方，不能乱指人。周砺便问孙茂，运粮的人是不是还回南边。

孙茂说有的回，有的接着往别处拉，别见车往南走就托东西。

“信呢？”

“先找到顺路的。找着再说。”

周砺低头想了一阵，说不带粮也行，只捎一句自己还活着。

何满本在收拾矛尾的麻绳，听见这句，抬起头，说别人替他捎话，转给第二个人，到了他家怕就剩不下原话了。真有回乡的车，还是写下来稳妥。

“你会写？”周砺问。

何满摇头。

两个人相对坐着，一时都没有再问。孙茂说自己也只认几个常用的字，叫他先留着粮，营里会写的人未必都肯抽工夫，便是写成了，也得有人能送到。

周砺将袋角重新扎住。他还不知道该托谁，也不知道信上该写什么。若只写活着，娘多半还要追问吃不吃得饱，什么时候能回。

他想好先不提那一升粟，免得娘以为已经立了大功，日日等他带田契回来。

程固从外面回来，见铺边摆着粮，问他们有没有把名字听准。何满说听了，周砺还看了自己的。

“看得懂？”

周砺说只认出名字，其余还不会。

程固应了一声，去收晾在棚外的弓弦。周砺坐在铺边，将那片木头取出来，拆布时小心避开了装粟的旧袋角。

他先看“周”，又看“砺”。帐里那一行字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记不住姜简笔下那一撇究竟往哪边收，只记得指给他看的位置。

木片倒还在，粟也还在。

他用拇指压住木片一端，慢慢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再将它裹好。何满叫他挪开粮袋，自己要铺平被压卷的旧麻袋，他便挪到膝上抱着，等那边收拾完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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