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沟东能过马

黄叶林里没有路，沟边却有。

草根被踩进泥里，断苇一层层铺着，最窄处露出两块石头。周砺还没走近，何满便伸矛拦了他一下。

贺仲平已经蹲下，摸到石边一道蹄印。泥里嵌着一撮马毛，挂在折断的苇秆上，颜色灰黄。

他们找的不是先前车道上的硬底。这一道藏在林边，水浅，沟岸也缓，过了沟便能贴着矮坡往南走。

贺仲平先沿坡走了一段，回来时用手招他们近前。隔着林子，南面能望见营里升起来的烟，却看不见北岗。

何满低声骂道：“老彭那块板白立了。”

“不是一处。”贺仲平说。

他往北岗的方向指了指，让何满认清。从这里过去，得有人另守；岗上的人便是站起来，也望不见这段沟。

周砺弯下腰，看见水底被踩翻的碎石。有人挑过苇子填在里面，水冲不走，积成窄窄一条。他不懂马能不能走，贺仲平却已不再试，叫他们退到林内。

几道蹄印从水里出来，沿南岸接在一起，足够带回去了。

回程本来不用过沟。他们往西退，仍从来时的地埂绕，可还没走出林子，贺仲平忽然抬起手。

何满立刻停住，矛慢慢放低。周砺站在最后，只能看见两人的背。他没听见异样，等贺仲平侧身指向沟口，才瞧见枝叶间晃动的马头。

两匹马，一前一后，正顺着沟边下来。

贺仲平将两人压进一处浅凹。这里是树根掏空的地方，外侧有枯草，身后全是细枝，往后钻便会响。他让何满将矛头转向外，自己蹲到旁边，抽出刀。

周砺也去摸刀柄，手指却卡在衣襟与刀鞘之间。他先扯开衣角，才把刀拔出来，横搁在腿旁。

那两人到了沟口，没有立刻过水。一个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同伴，弯腰查看泥地。

贺仲平刚才看印子，靴底在苇边留下了痕迹。

周砺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见那人背着短弓，腰侧有刀。他朝水里望，又抬头看林内，随后说了几句周砺听不懂的话。

骑着的那个将两匹马往后带了几步。

下马的人没有拔刀，解下弓，搭箭，慢慢沿着林边走。他也不肯贸然进去，走几步便停，朝树后看。

周砺缩着腿，右脚压在一块松石上，挪开怕响，不挪又使不上力。他望向贺仲平，贺仲平伸手按住他的膝，随即把食指搭到自己刀背上。

那人到了凹地外头。

何满的矛藏在草下，太长，转动时顶着了后面的树根。枯枝一颤，对方立刻抬弓。

贺仲平已经撞出去。

箭shejin草里。周砺不知道从谁身边过去的，跟着起身时，何满一矛刺中那人肩侧，却没能把人推倒。对方猛退，弓脱了手，右手已经去拔刀。

矛杆被他左臂夹住，何满往回拽，脚下打滑，半边身子跌到凹地里。

贺仲平想绕到侧后，那人便朝他挥刀，刀刃擦着树皮过去。他退的方向正是沟口，再退几步就能碰到同伴。

周砺面前只剩他的背。

他没有扑过去。那把刀就在前头，挥回来便能碰到自己。他弯腰抓起脚下的松石，朝那人后背砸去。

石头打偏，砸在右臂上，落地一声闷响。那人回头，周砺来不及再找石头，双手握刀，直往前抵。

刀尖碰着对方腰侧的皮带，滑开了。他撞上去，肩头顶住那人的后腰，几乎是连推带摔地把人挤向树干。

何满终于抽回矛。

这一回刺得近，矛头从肋下进去。那人用手去抓杆，贺仲平从侧面压上来，刀落下，三个人一齐倒进草里。

沟口的马受惊，向旁边猛挣。骑者扯住缰绳，已经转头走了，另一匹马被带得踉跄，蹄子在石上磕得乱响。

贺仲平先爬起来，只看一眼，便让他们走。

何满的矛还拔不出。他两脚抵着地，拽了两次，周砺伸手想帮，贺仲平叫他退开，自己踩住倒下的人，让何满收回矛头。

周砺站起来，才发现短刀仍在自己手里。他想插回鞘，刀尖却连碰了两下衣服。

“先拿着。走。”

贺仲平推了他一把。他踏出浅凹，双腿还有力，跑过两棵树才猛然发软，几乎跪下。何满从后面攥住他衣带，拉起来，又松开，自己也在喘。

他们没有沿沟跑，先往林深处折了一小段，再向西退。贺仲平走在最后，不时停下，等前头的脚步远了才跟上。

周砺不敢快，怕摔着手里的刀，也不敢慢。等何满叫他停，他才看见两人已经伏到地埂后。

背后没有马响。

何满抹了把矛杆，又抹自己的下巴。下巴擦破一道口子，不深，沾上泥显得黑。贺仲平叫他别抹了，将耳朵偏向林子。

三个人等了一阵，才继续走。

周砺这时才想起留在林边的人。没有取首级，没有拿那张弓，连刀都没捡。他听过军中算首功，真到有一颗头在那里，却已经离得远了。

他问还回不回。

贺仲平盯着他看了一眼。

“你要什么？”

周砺没敢说军功，只道：“弓还在。”

“另一人也还在。往哪儿找了人，你知道？”

他不答。何满把矛换到另一只手，也没有回头。

到了来时的地埂，贺仲平才让周砺坐下，将刀收好。周砺用衣角擦了刀尖，上头挂着一缕细皮，刃上没有看得出的血。他扯下来，放到脚边，终于将刀送进鞘里。

孙茂没在这里等。

周砺向北岗方向望，贺仲平却叫他别喊，自己先露出半个身子，往那边看。待走近些，才有守卒从新立的板后起身，让他们报差。

孙茂从坡后迎出来。他已报过洼地的事，领了话在岗上候着，不许擅自带人出沟。

“过了时候，还想你们是不是绕远了。”

贺仲平只说东边有过马处，留着一人守这里，自己得马上回营。孙茂随即转身去找彭伍长。

周砺越过板旁，看见昨日搬来的柱仍撑得稳，下面的土却又被踩松了一层。一个守卒正在添土，听见东边也有路，手上停了停，问要挪过去几个。

没有人能立刻答他。

回到营口，贺仲平将何满留下，叫两人把遇见的事分开说。他先去报沟的位置，不等问话的人将一场近斗从头听完。

周砺说那人抬弓，何满的矛被夹住，自己扔了一块石头。问石头打在哪儿，他说右臂；问刀刺中没有，他迟疑了一下，摇头。

“抵了。滑开了。”

问话的人记下，又问对方衣饰，他只记得灰褐衣、皮带，别的说不准。那人没有催他凑，说想起再报，又问人最后倒在哪里，谁下的刀。

周砺用手比了一下凹地的位置，说贺仲平在旁边，何满的矛已经刺进去了，后头几个人摔在一起，自己没看清刀砍中哪里。

“那你就别说亲眼见他死了。”

他点头。问话的人将那一处改过，重新念给他听，念到石头时，他又补了一句，石头落了，没带回来。

“不是问你赔石头。”

周砺耳根热起来，低头搓了一下衣角。那人将纸挪到干处，说首级没有带回，眼下不能照首功录，要等各人说完，再合着贺仲平的报讯看。

他想问那还有没有功，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我管记。给不给、给多少，不归我定。”

那人回答得很快，转头叫旁人去请贺仲平。周砺朝旁边挪，给来回传话的人让路。方才在地埂后没有说出口的两个字，此刻当着人问了，倒也没谁笑他。

何满从另一头过来，蹲在他身边，用拇指抹去矛杆上已经干结的一小块东西。

“你撞早了。”他说。

周砺看着他。

“我还没拔出来。你一撞，杆差点扭断。”

“我怕他走了。”

何满咧了下嘴，牵着下巴的破口，又赶紧收住。他想说什么，最后只将矛搁远一点，伸开手指。

不多时，营北有人牵马出去，后头跟着带镰与锹的军卒。他们从营内向东绕，没走正面的车道。

周砺认得其中一个，昨日在岗外割过芦苇。那人看见何满，还问木匠锯下的短木放哪儿了，说沟那边得做个记号。

何满指了地方，军卒便追上前头的人。

周砺坐在营口的泥地上，将空出一点的粮包重新掖紧。衣带方才被何满拉松了，他低头系好，直到指头不再抖，才起身去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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