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闪而过

2003年5月5号，星期一。

那栋二层小楼的二楼，窗户常年关着。关着的窗户，比开着的，更让人想知道里头有啥。

砸碗第二天，家里待不住。陈默一个人出了门，往厂区东门走。说是透气，其实是想离那间屋子远一点。父亲还在气头上，一整天没跟他说过一个字。母亲一早就去了医院。宁宁去了学校。家里空着，空得让人喘不过气。

出门前，陈默把宁宁的早饭热在锅里，又给父亲盛了碗稀饭，搁在堂屋桌上。父亲看都没看。陈默也没指望他看。他把宁宁的书包带子紧了紧，拎到门口，等她放学回来背。

早上的空气还有点凉。巷子里的水泥地泛着潮，走上去软塌塌的。墙根长着一溜青苔，湿漉漉的。陈默低着头走，鞋底子在青苔上打了个滑，他趔趄一下，又站直了。

五月的天，半阴不晴。厂区的梧桐树，叶子刚长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路上人不多，几个穿工装的下班往家走，谁也不认识谁。有个骑二八大杠的，车后座绑着捆葱，摇摇晃晃从他身边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一声。

陈默低着头走，走到东门，忽然站住了。

劳动服务公司。那栋二层小楼，就戳在东门边，灰扑扑的墙，两扇铁门半掩着。他天天从这儿过，从没正眼瞧过它。今天不知怎么，脚步就定住了。

他抬头看。二楼那一排窗户，全关着。玻璃上蒙着灰，里头挂了层发黄的窗帘。一楼门脸，挂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劳动服务公司"几个字。牌子也旧了，漆皮翘起来几块，风一吹，扑簌簌地响。

陈默站着，后脖颈有点发凉。五月了，不该凉。他缩了缩脖子，没动。

他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着。楼前那排墙，灰皮剥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红砖。一楼门口，摆着两张旧木桌，桌上堆着些纸，压着几块石头，怕被风吹跑。门楣上，一盏灯罩子锈得发黑。整栋楼，旧，旧得像是从厂子最兴的年份里，一路旧过来的。

他头一回，认真打量这栋楼。

劳动服务公司，他听人说过。四十七个人，三十一个挂名。挂着"集体企业"的牌子，却是厂医院的上级、家属院的房东、批条子的源头。这栋楼，比厂部还像"管事的"。厂部管生产，它管人，管地，管批条。谁想进厂，谁想分房，谁想报销，条子都打这儿过。

陈默想起母亲。母亲在厂医院，厂医院的工资、编制、进药的条子，上头，都得过这栋楼。母亲天天在医院里忙，可她这个护士，说到底，也是这栋楼手里攥着的一个名额。

他又想起父亲。父亲下岗那年，就是厂里开大会，说劳动服务公司那边定的人，名单一公布，陈守义三个字，就在上头。父亲捏着那张下岗证回来，一句话不说。这栋楼，把父亲从厂里，请了出去。

这些，是他平时在厂医院门口、在老周头小卖部，一句一句听来的。老周头说过，这楼里的水，深着哩，别打听。厂医院看门的老头也说过，周大夫她们医院，进个药、批个条，都得上这楼里盖章。听的时候没往心里去，今天站在这楼下，全想起来了。想起一点，脚就沉一分。

他站了约莫一根烟的工夫。楼里时不时有人进出，都是夹着纸、拎着包的样子，低眉顺眼，脚步匆匆。没人看陈默一眼，也没人招呼他。一个半大孩子，站在这楼前，像桩子一样，没人当回事。正是这没人当回事，让陈默能安安心心地看，看到那辆普桑开过来之前。

他正出神，楼里出来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夹着个黑皮包，从铁门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门口有个穿灰褂子的，见了他，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喊了声"郑总"。男人"嗯"了一声，也没停，径直走到路边一辆普桑跟前。有人抢先一步，给他拉开车门。

陈默看见了那人的侧脸。没什么特别，一张普通的脸，五十来岁，瘦，两颊有点凹，颧骨高。就是走路的样子，让陈默多看了一眼。那步子，稳，不疾，不徐，像一辈子没被人拦下来问过话。

陈默把这名字，连同那栋关着窗的小楼，一起记下了。

郑总。

普桑开走了。车尾卷起一点土，散在风里。门口那个灰褂子还站在那儿，目送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楼里。铁门在他身后，又半掩上。

陈默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把那人的背影、那栋楼，往心里压了压。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记这个。就是心里头，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这个人，这栋楼，和他母亲的过去，和这个家的命，隔着点什么。隔的是什么，他这会儿，算不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栋楼还是老样子，二楼窗户关着，灰扑扑的，一声不响。

那人叫郑总，那栋楼叫劳动服务公司。陈默不知道它们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有些账，不是现在能算清的。他只能先记下，等有资格、有能力的那天，再回头算。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慢。风把梧桐叶子吹得翻过来，背面白花花的。他忽然想，这个厂，这片家属院，这条街，多少人，都被这栋灰扑扑的小楼，管着、攥着、数着。父亲是，母亲是，他陈默，早晚也是。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东门那方向，灰蒙蒙的，那栋楼隐在一排梧桐后头，看不见了。可那人的背影，还在他眼前，一上一下地走，稳得很。

到家，父亲还坐在堂屋，还是那个姿势。陈默没说话，进了自己屋。屋里暗，他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个字。

那字写得很轻，几乎看不清。写完了，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夜里，他躺下，翻来覆去。那个侧脸，那辆车，那栋关着窗的小楼，在脑子里转。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着，有些东西，埋得深，现在冒不出头，可早晚要冒出来。他不想现在去挖，也挖不动。先记着，记牢了，别忘。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父亲的屋里，一点声都没有。他想，这账，得先压在箱底，压得死死的，等能算的那天，再翻出来。

离他妈下葬，还有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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