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没拦住

《重回2003囤货记》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192字, 更新于: 2026-11-01 07:24

2003年5月6号，星期二。

他特别想跟人打听"郑总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打听一个人，和打听一栋关着窗的楼，一样，容易把自己也关进去。

从厂区东门回来，陈默一路都在想那栋楼，那个人。那个侧脸，那辆普桑，那个"郑"字，在脑子里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东门到厂部，中间隔着条小马路。路两边，是几排老家属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有户人家的煤炉子冒烟，呛得人咳嗽。陈默捂着口鼻，快步过去。他脑子里乱，脚下也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路过的几个孩子，追着个皮球跑过去，溅起一脚土。

他拐到厂部传达室门口，脚步放慢了。看门的老头正坐在里头，戴着副老花镜，翻一张旧报纸。陈默想进去，问一句，叔，劳动服务公司那个郑总，是干啥的。这话在他舌尖上滚了几滚，到底没吐出来。

脚都迈出去一步了，又收回来。

他想起了藏拙的规矩。这规矩，是他这几个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露出来的越多，被人盯上的就越多。不打听，有时候，比打听更安全。

藏拙，陈默练了有些日子了。货，掰成小份卖，只卖给认得的人，价不抬，声不张。钱，藏在米缸底，藏在袜筒里，从不露白。连先知这本事，他都裹上层皮，说成"听说的""别人猜的"。他把自己，缩得小小的，缩到没人多看一眼。只有这样，他才护得住母亲，护得住这个家。

他想起头回藏钱。那时候钱还没滚起来，几张票子，他东藏西藏，最后塞进米缸底，用米埋了。夜里睡不着，起来摸一摸，摸到那纸票子，才踏实。后来钱多了，米缸藏不下，他又琢磨别的法。藏来藏去，藏出个道理来：藏钱容易，藏人难。钱在暗处，人在明处。人只要一露头，钱就跟着露。

打听"郑总是谁"，恰恰是往反了走。露头，招眼，引问。

陈默在传达室门口站了站，没进去，转身走了。看门老头隔着玻璃窗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报纸。那一眼，陈默读得出来，老头当他是个闲得慌的半大孩子。

也好。闲得慌的半大孩子，不会被人记住。

他一路走，一路琢磨。那"郑总"的侧脸，和那栋劳动服务公司的小楼，到底什么关系。他算了半天，没算出个准数。可有一点，他心里门儿清：在河东这个熟人社会，多问一句"郑总是谁"，用不了明天，就能传遍半个厂。东家说给西家，西家添点油，等传回来，早变了味。到时候，他一个半大孩子，打听厂里的管事人，算什么？算踩线。

所以他没查，也没问。把那股子好奇心，摁下去，摁得死死的。摁得再痒，也不去挠。

他见过这传播的架势。前阵子，谁家孩子发烧，隔天，半条街都知道；谁家男人从外地回来，不用半天，巷子口就有人传他路上"不干净"。河东这地方，人多，嘴杂，一根针掉地上，都能传出个响。陈默要是一张口问"郑总"，明天，厂医院门口、小卖部门口、家属院的麻将桌上，准有人议论：老陈家那小子，打听劳动服务公司的人，想干啥。这话传到父亲耳朵里，又是一场塌。

所以，忍住，比什么都强。

可他心里，另有三笔账，已经算准了。

头一笔，那栋小楼，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可在这厂子的改制里，它最要命。厂子要改制，职工要分流，钱从哪来，人到哪去，条子谁批，最后，都得过这栋小楼。看着是栋旧楼，其实是个风口。风往哪儿刮，谁说了算，都攥在楼里那几个人手里。这楼，比它外表，重得多。

第二笔，那辆普桑的车牌，尾号他记下了。这会儿没用，可说不定哪天，就有用。记车牌，不费事，就几个数，刻在脑子里，谁也偷不走。他上辈子吃过亏，有些东西，当时没记，等用的时候，追悔莫及。这辈子，他见一样，记一样，宁多勿少。

第三笔，他提醒自己：现在最该盯的，是母亲的病，不是这个影子。那栋楼，那个人，再要紧，也等他腾出手来，等他有资格的那天，再去算。眼下，先把母亲这条命，抢回来。母亲的日子，一天天往下数，数得他心慌。那栋楼的事，急不得，母亲的事，一刻都不能再拖。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五月六号，离五月二十一号，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听着不短，可一晃就过去。母亲的药，还没凑齐；南下的路，还没铺平；家里的窟窿，一天天在变大。这些，才是眼下要命的。那栋楼，那个人，先撂下，记牢了，就行。

这三笔账，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过。过到第三笔，他脚下稳当了些。

回到家，天擦黑。父亲还在堂屋坐着，还是不说话。宁宁在里屋写作业，铅笔沙沙响。陈默进了自己屋，点上灯，摸出账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就着那点昏黄的灯，写下一行字。那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5.5，东门小楼，郑总，普桑。

写完，他又在"郑总"两个字底下，画了道横线。画得很轻，铅笔尖在纸上一顿，顿出个小点。

他把账本合上，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憋了一路，这会儿才吐出来。吐完，他起身，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凉水顺着嗓子往下走，人清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