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张富贵愣了一下。这个他倒是没想过。邱盈在京城经营如意坊确实有些年头了，认识的人也不少。难道她真的在外面还有别的产业？

“你少在这儿唬人！”刘三跳出来叫道，“谁不知道你如意坊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别的产业？”

“是吗？”邱莹莹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正是早上轩辕霁带来的那封柳文轩的亲笔信。

她当然不会把信的内容给张富贵看，但她可以将信的封皮在众人面前晃一晃。信皮上盖着户部官署的朱红火漆，以及柳文轩的私人印章。户部的火漆印——那可是比柳文轩本人的官位更有分量的东西。

“今天早上，户部刚送来了一份文书。”她扬了扬手中的信封，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柳大人代表户部，已经与如意坊签订了为期三年的战略合作协议。从下个月起，如意坊将是户部在京城的指定接待场所之一。所有进京述职的外放官员、考察京城的各地商贾，都将由如意坊负责接待。”

这话说得头头是道，声音不大却底气十足，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张富贵的脸色变了。

户部的指定接待场所？那可不是普通的青楼能拿到的资格。如果如意坊真的和户部有了这层关系，那他再动如意坊，就是跟户部过不去。

虽然户部郎中只是六品官，但户部这个衙门可是掌管天下钱粮的实权部门。得罪了户部，他这个米商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你、你少拿鸡毛当令箭……”刘三还想嘴硬，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琴声从后院传了出来。

那琴声清越悠扬，如高山流水，又如月照寒江。琴声响起的一刹那，张富贵身后那些江湖散人一个个脸色都变了，有几个不自觉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而张富贵本人，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离，随即又变得浑浊，仿佛整个人被那琴声攫住了心神。

只有邱莹莹知道这琴声来自谁。是顾长宁。

但少年明明答应了回房不出来，为什么又开始弹琴了？

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在她身后的如意坊大门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白衣，黑发，凤眸。

轩辕霁。

他怀抱古琴，缓步走出大门，在门槛旁站定。午后的阳光落在他那张惊艳绝伦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地从张富贵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坊主，”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这位是……”

邱莹莹瞬间明白了他在配合自己演戏，心中暗暗叫好，面上却做出一副随意的模样。

“哦，这位是城西米铺的张员外。”

“员外？”轩辕霁微微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就这”，然后便移开了目光，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张富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是个粗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无声的蔑视。但要他发火，他又不敢——眼前这个白衣男人的气质太过出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且他怀里抱的那张古琴，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用料和做工都是上乘，绝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还没等张富贵回过神来，如意坊的大门里又走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一出现，张富贵身后那几个江湖散人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墨渊。

他穿着一身青禾临时找来的玄色长衫，衣襟微敞，露出缠在腹部的一截白色绷带。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还有些虚浮，但他那双冷厉的眼睛却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刃，一一扫过门口那群人。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几个江湖散人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半步。他们都是在道上混过的人，这种目光他们见过——那是一个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目光。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杀气，比他们加起来都要重。

墨渊走到邱莹莹身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淡淡地看着张富贵。

“这位是……”轩辕霁恰到好处地问道。

“新来的护院。”邱莹莹说得轻描淡写，但那语气里的底气，已经不需要任何修饰了。

张富贵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他不认识轩辕霁，也不认识墨渊。但他知道，这两个男人绝非凡俗之辈。一个白衣如雪、凤眸如雾，一个玄衫冷面、杀气凛然——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待在一个破落青楼里当琴师和护院？

除非，邱莹莹给的价码足够高。

除非，如意坊背后真正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除非，他打听到的那些关于柳文轩的消息，只是冰山一角。

张富贵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得很蠢。他以为带着十几号人就能把邱莹莹吓住，但现在看来，被吓住的人是他自己。

“那个……”他干咳了一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某今日来访，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想跟邱老板商量商量，这个账……能不能分期还？”

“分期？”邱莹莹挑了挑眉。

“对、对！分期！”张富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邱老板如今如意坊正在转型期，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张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账……一年还清也行！半年也行！邱老板您说了算！”

“是吗？”邱莹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既然张员外这么通情达理，那我也不好推辞。就按朝廷律法来——本金三千两，年息三分，两年本息合计约三千九百两。分十二期还清，每月三百二十五两。张员外以为如何？”

张富贵心疼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按这个算法，他少收了将近一千两银子。但此刻形势比人强，他看了一眼那个玄衣冷面的护院，又看了一眼那个白衣抱琴的琴师，咬了咬牙。

“成！就按邱老板说的办！”

“那就请张员外重新拟一份还款协议吧。”邱莹莹笑着侧了侧身，“请进，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不、不用了！”张富贵连忙摆手，“我回去写好，让人送来就行！那个……邱老板，告辞！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刘三和那一帮人愣了愣，也连忙跟上，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上了永安街，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门口安静了下来。

邱莹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个男人。

轩辕霁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抱着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墨渊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伤口显然在刚才的走动中又有些撕扯。

“辛苦你们了。”邱莹莹由衷地说。

“不必谢我。”轩辕霁淡淡地说，“我只是按柳大人的嘱托行事。”说完便转身走回了后院，白衣翩然，不带一丝烟火气。

墨渊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邱莹莹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拂开了。

“不用。”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恼怒自己这般虚弱，连站一会儿都撑不住。

“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邱莹莹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低头去看他腹部的绷带。白色的绷带上果然又洇出了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

“没事。”墨渊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什么没事？回去躺好，我给你重新上药。”邱莹莹的语气不容拒绝，搀着他往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顾长宁的琴声已经停了。

但刚才那琴声响起的位置，不是顾长宁的房间，而是客房的隔壁——那是墨渊的房间。

弹琴的人，是轩辕霁。

邱莹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猜测。那琴声的风格、技法，与昨晚顾长宁弹的一模一样。但仔细回想，昨晚顾长宁的琴声更柔和、更有温度，而刚才的琴声虽然技法完美无缺，却少了那种直击人心的温暖。

所以，轩辕霁在模仿顾长宁的琴声。

他在帮顾长宁遮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柳文轩告诉他要“保护顾长宁”的话，那么不让顾长宁再弹琴，由他来模仿顾长宁的风格，让外人以为昨晚听到的琴声也是他弹的——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遮掩。

邱莹莹深深地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没有说什么。

每个人都在保护着谁。

轩辕霁在保护顾长宁。

柳文轩在保护轩辕霁和顾长宁。

墨渊在躲避追杀的同时，也在保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和底线。

而她邱莹莹呢？

她不过是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一个想要把破落青楼盘活的小小坊主。但现在，她已经不由自主地卷入了这些人的命运。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走吧，先给你换药。”她收回目光，扶着墨渊走进了后院。

阳光很好。

如意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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