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
第二章 刀锋与琴弦
拍门声一声紧过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邱莹莹站在大厅中央,感受着身后几个姑娘们投来的惊恐目光,脑子里飞速转动着。那个受伤的男人躺在后院的客房里,血腥味还没散尽,追杀他的人就已经堵在了门口。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能在京城地面上如此明目张胆地挨家挨户搜查,背后必然有着不小的势力。
“坊主……”青禾的声音在发抖,“要不、要不咱们报官吧?”
“来不及了。”邱莹莹低声说。
报官需要时间,而那些人显然不会给她这个时间。更何况,如果这些人真的和官府有什么勾连,报官反而是自投罗网。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要硬闯了!”外面的声音越发凶狠,夹杂着刀鞘撞击门板的闷响。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大门。她的步伐沉稳而从容,仿佛走向的不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杀手,而是银行会议室里等待她做年终汇报的董事们。
“坊主!”青禾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别怕。”邱莹莹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记住,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慌。”
她拉开门闩,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五个黑衣劲装的男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上戴着一只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着阴鸷的光。他身后四人个个腰佩刀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这种气质,邱莹莹在前世见过。那些在商场上刀口舔血、手上沾过不干净东西的人,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独眼龙的独眼在她身上转了转,似乎没想到开门的会是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这不是如意坊的邱老板吗?”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像是砂纸磨过铁板,“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几位官爷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邱莹莹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问对方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官爷?”独眼龙嘿嘿一笑,“我们可不是什么官爷。我们是城防营奉命协查的巡捕。今夜城中进了刺客,有人看见刺客往永安街这边逃了。邱老板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刺客?”邱莹莹微微挑眉,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什么样的刺客?”
“男的,二十五六岁,黑衣,身上有伤。”独眼龙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大厅里扫了一圈,“邱老板若是见过,最好老实交代。窝藏刺客,可是重罪。”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四个黑衣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将如意坊的门口围了起来。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声。
男,二十五六,黑衣,有伤。描述得如此精准,看来他们非常确定那个男人就藏在这附近。而如意坊的大门正对着永安街,那个男人倒在她大厅里的画面,说不定被什么人看到了。
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侧了侧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既然怀疑刺客藏在我如意坊,那便进来搜吧。清者自清,搜一搜也好,省得日后有人嚼舌根。”
她这般坦荡大方的态度,反倒让独眼龙愣了一下。
按常理,一个青楼老板若是真的窝藏了人,应该百般阻挠才对。这样主动邀请他们进去搜查,要么是真的心中无鬼,要么就是早已将人藏在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邱老板倒是爽快。”独眼龙眯了眯眼睛,迈步跨进了门槛。四个手下紧随其后,腰间刀剑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大厅里,青禾和几个姑娘已经退到了角落里。她们遵照邱莹莹的吩咐,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怯怯地看向这群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
独眼龙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转向大厅的陈设——琴台上摆着一张古琴,棋桌上是一副没下完的残局,书架上的书册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井茶香,将血腥气掩盖得干干净净。
邱莹莹早就让青禾在后院点了熏香,又开了所有窗户通风。此刻大厅里只有茶香和熏香混合的味道,一丝血腥气都闻不到。
“搜。”独眼龙一挥手。
四个黑衣人立刻分散开来,一个上了二楼,一个去了偏厅,两个直奔后院。脚步声、开门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得青禾和几个姑娘心惊胆战。
邱莹莹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走到茶几旁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几位辛苦了。要不要也喝杯茶?”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独眼龙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起来,在她对面坐下。
“邱老板好胆色。”他说,“换了别的女人,见了我们兄弟几个,早就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一个做生意的,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邱莹莹不咸不淡地说,“倒是几位爷,半夜三更为了抓刺客还在奔波,着实辛苦了。”
“职责所在。”独眼龙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里把玩着,“不过话说回来,邱老板这如意坊最近似乎不太景气啊。听说欠了不少债?”
“做生意嘛,有赚有赔,常有的事。”
“那邱老板就不想找个靠山?”独眼龙身体前倾,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我们东家在京城也算有些势力,若是邱老板愿意合作,以后这永安街上,没人敢找如意坊的麻烦。”
来了。邱莹莹在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来抓刺客的,分明是来趁火打劫、拉人入伙的。看来张富贵那件事已经传开了,这些人都觉得如意坊是个软柿子,谁都想上来捏一把。
“不知贵东家是哪一位?”她不动声色地问。
“这个嘛……等邱老板答应了合作,自然就知道了。”独眼龙神秘地笑了笑。
邱莹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骚动。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片刻之后,两个黑衣人快步走了出来,在独眼龙耳边低语了几句。独眼龙的脸色变了变,仅剩的右眼猛地转向邱莹莹,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邱老板,”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后院有一间房锁着门,里面是什么?”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顾长宁的房间。
“哦,那是我一个远房表弟的房间。”她面不改色地说,“小孩子怕生,见不得外人,我就把门锁了。”
“远房表弟?”独眼龙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怀疑,“邱老板什么时候多了个远房表弟?我们的人可是听说了,如意坊里从来没有什么亲戚。”
“我一个青楼老板,亲戚这种事难道还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不成?”邱莹莹也站起身来,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几位是来抓刺客的,不是来查户口的。我那表弟自幼体弱多病,受不得惊吓。几位若是没什么发现,就请回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客气,但姿态已经摆得很明白了——我已经给足了你们面子,别得寸进尺。
独眼龙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后院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琴声。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琴声是从后院传来的,音色清越悠扬,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山涧中的清泉,在夜色中缓缓流淌。那曲子在场的人都没有听过,不是任何一首流传的琴曲,却莫名地好听,仿佛有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
邱莹莹自己也愣住了。
如意坊里确实有一张古琴,放在大厅的琴台上。但现在大厅里没有人弹琴,几个姑娘都在角落里站着。那这琴声是从哪里来的?
不对,等等。
后院只有两个人——一个昏迷不醒的受伤杀手,和一个昨天刚捡回来的少年。
顾长宁。
昨晚她问顾长宁会不会弹琴的时候,他明明摇了头。
独眼龙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琴声震住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这是谁在弹琴?”
“自然是我坊里的琴师。”邱莹莹迅速回过神来,顺着话头往下编,“今晚月色好,他睡不着,弹一曲解解闷。怎么,几位爷对琴曲也有兴趣?”
独眼龙没有回答。他又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那琴声实在是太安宁、太平和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着听者的心弦,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戒备。
就连那几个杀气腾腾的黑衣人,此刻也都不自觉地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夜色中缓缓散去。
独眼龙沉默了半晌,终于挥了挥手。
“走。”
“大哥?”一个手下不解地看着他。
“我说走。”独眼龙重复了一遍,独眼最后看了一眼邱莹莹,“邱老板,今夜多有打扰。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如意坊若是需要一个靠山,随时可以来找我。城南永泰赌坊,报我独眼刘的名字就行。”
他说完,带着四个手下转身离去。黑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永安街上几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大门重新关上。
邱莹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凉。
“坊主!”青禾扑过来,眼泪汪汪地抓住她的袖子,“吓死奴婢了!”
“别怕,没事了。”邱莹莹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琴声……
她迈步往后院走去。穿过月亮门,循着琴声传来的方向,她走到了顾长宁的房间门口。
房门依旧是锁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她取出钥匙,打开了锁。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画面。
房间里,昨天那个浑身是伤、蜷缩在墙角的少年,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窗前。他的面前,放着一张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琴——那是原主邱盈的琴,已经在库房里落了好几年的灰了。
少年的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微微泛红,显然是刚才弹琴时磨的。烛光映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从容。
“你不是说你不会弹琴吗?”邱莹莹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三分欣赏,还有四分被欺骗的不满。
顾长宁转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我只是说……不会弹。”
“这有什么区别?”
“弹和弹好,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只是勉强能弹出声音罢了。”
“勉强?”邱莹莹走进房间,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顾长宁,刚才那首曲子,我在前世……我在京城听过不少琴师弹琴,没有一个人弹得出那种意境。你说你是‘勉强弹出声音’?”
顾长宁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他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拨过一根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教我弹琴的人说,我的琴声里没有心。”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所以就算技法再好,也只是弹出声音罢了。”
“教你弹琴的人是谁?”
摇头。
“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摇头。
“你为什么会流落街头?”
还是摇头。
邱莹莹叹了口气。这孩子身上有太多秘密,每一件都像是一扇紧锁的门,她敲了又敲,他就是不开。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少年,绝对不简单。
会写一手好字,能弹出那样的琴曲,还有柳文轩特意叮嘱的那句话——“他姓的那个‘顾’,可不简单”。
“好,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她站起身来,“但是你刚才救了我一命——不,是救了整个如意坊。那首曲子,把那几个杀神给弹走了。”
顾长宁微微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似乎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了动静,就本能地弹起了琴。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捡回来的流浪儿了。”邱莹莹低头看着他,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顾长宁,欢迎加入如意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如意坊的琴师了。”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第二次,被人捡回来。”
邱莹莹没有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长宁抬起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头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我只是说——谢谢。”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清秀而苍白的小脸,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比她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但她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应该有保留秘密的权利。她自己也有太多秘密不能对人说。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给你重新置办一身行头。”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今天那个琴弹得很好。不管你教琴的人是怎么说的,但在我听来,你的琴声里——有心。”
门轻轻掩上。
烛光在门缝里晃了晃,然后归于平静。
顾长宁独自坐在窗前,手指重新按上琴弦,却久久没有弹出一个音。
“有心吗?”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可是教琴的人说……我的心早就丢了。”
窗外的月光洒在琴身上,将那张落满灰尘的旧琴镀上了一层银白。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陷入了沉寂。
这一夜,如意坊终于安静了下来。
邱莹莹回到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柳文轩的提醒、独眼龙的试探、顾长宁的琴声,还有那个躺在隔壁房间里、腹部被她缝了十几针的受伤杀手。
对了,那个杀手。
她刚才忙着应付独眼龙,还没来得及去看他的情况。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伤口有没有再出血。
想到这里,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隔壁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洒进来的一地月光。邱莹莹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向床榻——那个男人依旧躺在那里,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看起来一直没有醒过。
她走近几步,弯下腰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稳,比傍晚时有力多了。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热,但不算太烫,应该只是伤口愈合的正常反应。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一攥又快又狠,像是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邱莹莹吃痛之下差点叫出声来,低头一看——床榻上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正冷冷地盯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与敌意。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放手。”邱莹莹皱着眉头,声音却很平静,“你要是再用力,刚缝好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男人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很干净,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味。他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之后,目光又回到她的脸上,那双冷厉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是你……救了我?”
“你觉得呢?”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被他攥得发白的手腕,“要不是我救你,你现在应该在京兆尹衙门的停尸房里躺着。放手。”
男人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
邱莹莹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后退一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傍晚时已经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泛青了。腹部的绷带上有隐隐的血迹,但没有大面积的渗血,说明伤口没有裂开。
“你是什么人?”男人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的敌意少了几分,但警惕依旧。
“这里是如意坊,我是这里的老板,邱莹莹。”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呢?‘影阁’的大驾光临我这小破青楼,有何贵干?”
听到“影阁”两个字,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的短刀已经被邱莹莹收走了。
“别找了,刀在我那儿。”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上“影阁”两个篆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刚才有个叫独眼刘的人,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搜你。他说你是刺客。你刺杀了谁?”
男人沉默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不打算回答。
“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邱莹莹将短刀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但是我救了你,缝合了你的伤口,还在搜捕你的人面前替你打了掩护。你欠我一个人情。”
“所以?”
“所以你的命暂时是我的了。”邱莹莹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商业交易,“在你伤好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等你伤好了,你要么还我人情,要么——”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么就留下来,给我打工还债。”
男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杀过人,见过血,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时刻,但面对这个巧笑嫣然的青楼老板,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杀手。”他冷冷地说,“你不怕我伤好了以后杀了你?”
“杀我?”邱莹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听到了一个特别好听的笑话,“你杀了我,谁给你换药?谁给你送饭?你在这京城里还有别的落脚点吗?”
她站起身来,将那柄短刀重新收入袖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又昏过去了。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墨渊。”
“墨渊。”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记下,“好,墨渊,从今天起你也是如意坊的人了。晚安。”
她说完便推门而出,留下墨渊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望着低矮的天花板,眼神里满是复杂。
这个青楼老板,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从容与笃定。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包括他这个来历不明的杀手。
墨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那是金疮药的味道,混合着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这种味道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几乎要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备。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放松。
影阁的规矩,任务失败,只有死路一条。他这次失手了,阁中绝不会放过他。独眼刘那些人未必是来抓刺客的,他们很可能只是借着搜查的名义在找他。真正要杀他的人,恐怕还没有露面。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腹部的伤口,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手法虽然粗糙,但很有效。那个女人用针线给他缝了伤口,动作不太熟练,但很小心,没有伤到任何一根重要的血管。
她救了他。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她确实救了他。
墨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腹部的绷带,指尖感受到那细密的针脚。他杀过太多人,也被太多人追杀过,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缝合伤口。
“如意坊。”他低声念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陷入了深沉而疲惫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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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昨天一天经历了太多事情,她的身体和大脑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要不是窗外的雀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可能还要再睡上一个时辰。
她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米粥香气,应该是青禾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梳洗完毕,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裙,头发依旧用那根银簪挽了个简单的髻。对着铜镜照了照,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许多。看来人年轻就是好,再累再困,睡一觉就能恢复。
她推开房门,迎面撞上了端着脸盆走来的青禾。
“坊主早!”青禾精神抖擞地行了个礼,显然昨晚也睡得不错,“热水打好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去看看后院那两位醒了没有,醒了就给他们送些吃的过去。”
“是!”青禾应声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问道,“坊主,那个黑衣裳的……真的是刺客?”
“是不是刺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咱们的病人。”邱莹莹接过脸盆,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吧,别多问。”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去。这丫头年纪小,记性差,昨天那场惊吓睡一觉就忘得差不多了,这也是邱莹莹最喜欢她的一点。
洗漱完毕,邱莹莹走到前院大厅。几个姑娘已经起来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见到她进来,都站起来行礼。昨天那一番风波过后,姑娘们对她这个坊主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是敷衍和质疑,如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坊主早。”
“坊主昨晚睡得可好?”
“坊主,今天咱们做什么?”
邱莹莹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从五个姑娘脸上一一扫过。红袖,擅长弹琵琶,性子泼辣直爽;绿萝,会写诗作画,脾气温婉安静;紫烟,泡得一手好茶,人也生得端庄大方;白霜,唱曲儿是一把好手,就是胆子小了些;还有一个叫黄莺的,年纪最大,三十出头,擅长刺绣和调香,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在姑娘们中间最有威信。
这五个人,虽然各有缺点,但也是她目前能用的全部班底了。
“从今天开始,如意坊全面整改。”邱莹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座楼,从里到外重新收拾一遍。”
“收拾?”红袖有些不解,“坊主,咱们现在连雇工匠的银子都没有……”
“没有工匠就自己动手。”邱莹莹站起身来,走到大厅中央,指着那些陈旧的装饰,“这些红红绿绿的帐幔,全部拆下来。窗上的旧窗纸,全部换新的。后院的花园,杂草拔干净,枯枝修剪掉,地砖破损的地方补一补。还有那些落灰的桌椅板凳,全部擦洗干净。”
她一口气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咱们没有银子,但是有力气、有时间。你们跟着我,把这个家重新收拾出来。”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她们虽然沦落青楼,但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什么时候干过这些粗活?
黄莺第一个站了起来。
“坊主说得对。”她平静地说,“如意坊是咱们的家,家都不收拾干净,还指望什么客人上门?”
她说完,卷起袖子就往库房走去,片刻之后抱出来一摞抹布和扫帚,分发给其他几个姑娘。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红袖叹了口气,接过一块抹布;绿萝犹豫了一下,拿起了一把扫帚;白霜和紫烟也各自找了工具。大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搬桌椅的、拆帐幔的、洒水扫地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邱莹莹卷起袖子加入了她们。前世的她虽然是个金融精英,但从小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擦桌子、拖地、搬东西,这些活她干得比谁都利索。几个姑娘看着坊主亲自下场干活,先是一愣,随即也放开了手脚,越干越起劲。
一个上午下来,大厅焕然一新。
俗艳的桃红帐幔被换成了素雅的淡青色纱帘,蒙尘的桌椅被擦出了木料原本的色泽,窗上的旧纸全部换上了洁白的新纸,阳光透进来,将整个大厅照得亮亮堂堂。琴台被搬到了采光最好的窗边,棋桌摆在了靠墙的安静角落,书架上的书册按照经史子集重新排列,整整齐齐。
邱莹莹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高端会所的样子。
“坊主,”青禾忽然从后院跑过来,神色有些紧张,“那个、那个黑衣裳的客人醒了,说要见您。”
“他说什么了?”
“他说……”青禾吞吞吐吐,“他说他饿了。”
邱莹莹愣了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杀手也是人啊,饿了两天,当然要吃东西。
她让青禾去厨房准备些清淡的粥菜,自己往后院走去。推开墨渊的房门,只见那个男人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他正低头打量着自己腹部被重新包扎过的绷带,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邱莹莹心里微微一动。
昨天在月光下看得不太真切,此刻借着白日的光线,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全貌。墨渊生了一张极为冷硬的脸,剑眉入鬓,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嘴唇薄而紧抿。他的五官每一处都像是用刀雕刻出来的,棱角分明,不带一丝多余的弧度。这种长相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俊美,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感,让人过目难忘。
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但比起昨晚那种充满敌意的冰冷,今天似乎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吃饱睡足后的松懈,也许是因为发现这个女人对他确实没有恶意。
“听说你饿了?”邱莹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丝毫不避讳他的目光。
“你的人给的药很好。”墨渊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沙哑,“伤口已经不疼了。”
“那你应该谢谢我。”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词汇。
邱莹莹笑了。这个杀手倒是有趣,明明浑身都写着“别靠近我”,却又出奇地坦诚和直接。
“昨晚你说你是影阁的人。”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影阁的杀手,为什么会被人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墨渊的目光微微一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要杀的人,杀错了。”
“杀错了?”
“我接了一个任务,去刺杀当朝左都御史贺兰峰。”墨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是我到了贺兰峰的府邸之后才发现,那个任务是个圈套。”
“圈套?”邱莹莹坐直了身体。
“有人故意假传任务,引我去刺杀贺兰峰。贺兰峰早就得到了消息,在府邸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我拼死冲出来,但已经暴露了身份。”墨渊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影阁有规矩,任何暴露身份的杀手,都会被阁中清理掉。现在的我,既是朝廷钦犯,也是影阁叛徒。”
邱莹莹听得心惊肉跳,面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她想起了柳文轩给她的那份关于百花楼的情报——秦怀章的小舅子借着百花楼暗中贩卖情报,朝中官员在百花楼里说的话,第二天就会传到秦怀章的耳朵里。
那么,左都御史贺兰峰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大楚朝的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主官,专门负责纠察弹劾百官。这个位置上是皇帝的心腹,也是百官最忌惮的人物。如果有人想要除掉贺兰峰,那么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小。
而设下圈套、假传影阁任务的那个人,能够接触到影阁的任务发布渠道,说明此人与影阁的关系非同一般。
“你知道是谁设的圈套吗?”邱莹莹问道。
“不知道。”墨渊摇了摇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假传任务的这个人,不但要借我的手杀贺兰峰,还要在事成之后让我背上弑官的罪名。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贺兰峰死了,我也逃不掉。”
“所以你腹部的伤,是在贺兰峰的府邸里受的?”
墨渊点了点头。
邱莹莹陷入了沉思。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小小的青楼老板能掺和的范围。左都御史、影阁杀手、神秘圈套……这背后的水,深得连她这个见惯了商场勾心斗角的老油条都觉得脊背发凉。
但她同时也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她能够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果她能够帮助墨渊洗清冤屈,甚至反过来揪出那个设圈套的人……
那么,她手里就有了一张极其重要的底牌。
一个知晓朝堂秘密的杀手,一个欠了她两条命的影阁叛徒。这种人,用得好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离开京城,找个地方躲起来。”墨渊的语气很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然后呢?一辈子被人追杀?”
“至少能多活几天。”
邱莹莹摇了摇头:“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
墨渊皱眉看着她。
“我刚才说了,你欠我一条命。不,现在是两条命了——昨晚你在昏睡的时候,我还在搜捕你的人面前替你打了掩护。”邱莹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是我的。我没让你走,你就不能走。”
墨渊冷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他是影阁最顶尖的杀手,纵横江湖十余载,取人性命于眨眼之间。现在居然被一个青楼老板用“欠命”这种荒唐的理由给扣下了?
“你留我在这里,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他冷冷地说,“影阁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不光是你的如意坊,连你自己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在他们找到这里之前,把伤口养好,把功夫练回来。”邱莹莹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跟你讲什么知恩图报的大道理。但我救了你,你就欠我。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别人欠债不还——不管是欠银子,还是欠人情。”
墨渊沉默地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他那双冷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块坚冰上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纹。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最终问道。
“伤好之后,留在我这里做安保……就是护院。”邱莹莹干脆利落地说,“如意坊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昨晚那些独眼龙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闯进来搜人,就是吃准了这里没有人能拦住他们。如果当时你站在门口,他们还敢那么嚣张吗?”
墨渊没有说话。但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得有些道理。
“还有一件事。”邱莹莹忽然弯下腰,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圈套——有人假传影阁任务,想要一石二鸟杀了你和贺兰峰。你难道不想查清楚这件事的真相吗?你难道不想找到那个害你的人,亲手把刀插进他的心脏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进了墨渊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想。他当然想。
没有一个杀手能容忍被人在背后捅刀子,更何况这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能帮我查?”他盯着邱莹莹的眼睛。
“我能。”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毫不犹豫,“我是个生意人,在京城有着你意想不到的人脉和渠道。但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把伤养好,然后帮我做事。”邱莹莹直起身来,双手抱胸,恢复了那副精明老板的模样,“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墨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他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又缓缓松开。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留下。”
邱莹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度。她正要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了青禾的声音。
“坊主,粥好了,还有昨天贴告示招才艺先生的事——又有人来面试了!”
“让他等着。”邱莹莹说完,又转向墨渊,“你先吃饭,把伤养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墨渊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墨渊,你会什么才艺?”
墨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杀人。”
“除了杀人呢?”
“……”沉默。
“唱歌呢?弹琴?下棋?画画?”
每问一个,墨渊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他有些恼怒地反问道:“你见过哪个杀手会弹琴唱歌的?”
“那倒也是。”邱莹莹耸了耸肩,似乎有些失望,“不过没关系,不会可以学。我们如意坊新业务正在起步阶段,人才梯队需要多元化——”
“什么是人才梯队?”墨渊又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嘴里总是蹦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
“以后你就知道了。好好吃饭!”邱莹莹笑着走出了房门。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院走去,脑海里已经在勾勒着如意坊未来的人才布局。顾长宁是琴师,墨渊是安保总监兼武力担当,再加上她自己这个CEO,如意坊的核心班底已经有了雏形。现在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撑起台面的才艺先生——一个能让整个京城为之疯狂的绝世美男。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给她准备的下一个人,会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
前院大厅里,一个年轻男子正负手站在琴台旁,打量着她一个上午的劳动成果。
邱莹莹走进大厅,第一眼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脚步不由自地主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名贵,但剪裁极为合体。墨发如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散落下来,搭在肩头。他负着手站在窗前,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透进来,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位公子,”邱莹莹定了定神,换上专业的微笑,“是来面试才艺先生的?”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
邱莹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让人只看一眼就永生难忘的脸。剑眉入鬓,凤眸含星,鼻若悬胆,唇如点朱。五官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仿佛是某位天工造物时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之色,像是藏着万千心事,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那双凤眸看向她的时候,仿佛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究。
邱莹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前世的她在金融圈打拼多年,各色精英、俊杰见过无数,明星、模特也打过不少交道。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却让她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
但她毕竟是邱莹莹。惊艳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一层职业化的冷静迅速覆盖。
“公子贵姓?”她的语气依旧是那不卑不亢的腔调,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惊世美男,而是一个普通的应聘者。
“轩辕霁。”那人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冽而悦耳。
轩辕。
这个姓氏让邱莹莹心头微微一动。
大楚朝立国不过三代,开国皇帝姓楚。而轩辕这个姓氏,是前朝——大炎王朝的皇族姓氏。
一个前朝皇族的姓氏。
当然,天底下姓轩辕的人多了去了,未必每一个都和那个已经覆灭的王朝有关。但经历了柳文轩对顾长宁那句“顾这个姓不简单”的提醒之后,邱莹莹对这个时代的一切姓氏都多了几分警惕。
“轩辕公子来应聘才艺先生,不知擅长什么才艺?”她示意青禾搬来椅子,请轩辕霁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落了座。
“琴。”轩辕霁说了一个字。
“方才厅中这张古琴,公子可愿弹奏一曲?”
轩辕霁微微颔首,起身走到琴台前坐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坐下时衣袂微扬,拂过琴台边缘,姿态从容得像是一幅画。
他抬起双手,修长的十指轻按在琴弦上。
然后,他弹了起来。
琴声响起的瞬间,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是一首她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舒缓而清冷,像是深山中的一缕孤烟,又像是月夜下的一泓寒泉。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手指起落间如行云流水,技法纯熟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奇怪的是,明明是这么完美的一首曲子,听在耳中却让邱莹莹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对,就是空洞。
顾长宁昨晚弹的那首曲子,虽然技法上未必有轩辕霁这般精湛,但每一个音符里都有情感在流淌,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而轩辕霁的琴声,完美得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在弹琴。精准地、完美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弹琴。
邱莹莹忽然想起了顾长宁昨晚说的那句话——“教我弹琴的人说,我的琴声里没有心。”
而现在,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叫“没有心的琴声”。
一曲终了,轩辕霁收回双手,抬眸看向她。
“很好。”邱莹莹拍了拍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这男人的琴技绝对是一流的,长相更是无可挑剔。只要他站在如意坊的门口,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无数女人蜂拥而来。但他的琴声太过清冷,与如意坊想要营造的那种“宾至如归”的温暖氛围不太契合。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本身就让邱莹莹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也许是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于深邃,里面藏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也许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培养出来的、对“不对劲”的直觉。
“轩辕公子的琴艺,无可挑剔。”邱莹莹斟酌着措辞,“只是不知公子为何会来如意坊应聘才艺先生?以公子的才貌,京城中任何一家乐坊、书塾都会抢着要,何必来我这小破青楼?”
轩辕霁的凤眸微微一黯,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我欠了人一笔债。”
“什么债?”
“人情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定定地看着邱莹莹,那双带雾的凤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一个人,托我来如意坊,为邱老板效力三年。”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人?”
“故人。”轩辕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这是他的信。”
邱莹莹狐疑地接过信笺,拆开来。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握剑之人的手笔:
“邱老板亲启:轩辕霁乃吾故交,琴艺超绝,身世坎坷。今托付于如意坊,望邱老板善待之。三年之后,任其去留。若邱老板肯收留此人,前番所欠柳某之人情,一笔勾销。柳文轩拜上。”
柳文轩?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昨天她去找柳文轩,请他帮忙演一场戏。他答应了。但她没想到,他居然还附赠了一个“才艺先生”。
而且听他的语气,这个轩辕霁不是普通人物,需要她“善待”,三年之后还“任其去留”。这分明不是送员工,倒像是寄养了一个珍贵的宝贝。
邱莹莹放下信笺,重新打量着轩辕霁。
能被柳文轩如此郑重地托付,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柳文轩在信中说他是“故交”,但以柳文轩一个户部郎中的身份,怎么会与一个身怀前朝皇姓的琴师成为故交?
“柳大人与公子是什么关系?”她试探着问。
“他救过我。”轩辕霁的回答简短而含糊。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
邱莹莹看出他不愿多谈,便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意坊最不缺的就是带秘密的人。她站起身来,朝轩辕霁伸出手去——然后才意识到这不是前世,古人没有握手的习惯。她顺势将手掌翻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轩辕公子,柳大人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从今天起,你就是如意坊的首席琴师了。”
轩辕霁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姿态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优雅从容。
“多谢邱老板。”
“不用谢我,谢柳大人吧。”邱莹莹笑了笑,“青禾,带轩辕公子去后院挑一间房住下。把那张古琴也给他搬过去。”
青禾早已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此刻听到坊主吩咐,连忙回过神来,红着脸应了一声。
“轩辕公子,请、请随奴婢来……”
轩辕霁跟着青禾往后院走去。经过邱莹莹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凤眸低垂,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微风。
“邱老板,柳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如意坊里收留的那个姓顾的少年,不要让他再弹琴了。’”
邱莹莹的笑容骤然凝固。
轩辕霁说完这句话,便跟着青禾往后院走去,月白色的衣袂在转角处一闪而逝,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松木清香。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邱莹莹独自站在琴台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顾长宁。不要让他再弹琴。
柳文轩为什么要特意叮嘱这句话?顾长宁的琴声明明那么好听,好听到让独眼刘那群杀神都放下了杀心。这样的琴声,为什么不能弹?
她忽然想起顾长宁昨晚说的那句话——“教我弹琴的人说,我的琴声里没有心。”
又想起他弹琴时那双清澈而忧伤的眼睛,还有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这是我第二次被人捡回来”。
这个少年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轩辕”这个前朝皇族的姓氏,和“顾”这个被柳文轩特意提醒的姓氏,又有什么关系?
邱莹莹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一张远比她想象中更加错综复杂的网。柳文轩、墨渊、轩辕霁、顾长宁——这些原本毫无关联的人,似乎都通过如意坊这个小小的青楼,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了起来。
而她自己,一个穿越过来不过三天的现代人,竟然成了这张网的中心。
“坊主?”紫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邱莹莹迅速敛起脸上的凝重,换上了一贯的从容微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轩辕公子已经安顿好了。白霜让我来问问,今天中午要不要多做几个菜,算是给新来的人接风洗尘?”
“好,就这么办。”邱莹莹点点头,“告诉厨房,把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咱们如意坊虽然穷,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紫烟应声去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这些人的秘密是什么,不管这张网背后藏着的棋局有多大,她邱莹莹都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前世的商场上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一世她虽然穿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青楼老板,但她有头脑、有手腕、有在这个时代无人可比的商业思维。
几个男人的秘密,还能难倒她不成?
她大步往后院走去。穿过月亮门时,远远看见花圃边上有个人影。走近了一看,是顾长宁。
少年穿着一身青禾昨晚给他找的干净衣裳——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衫,虽然料子普通,但胜在干净整洁。他正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而清秀。
邱莹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低头看向地面。
这一看,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长宁用枯枝在地上写的,是一首诗。
“一朝风雨落,万古帝王空。锦瑟无端起,哀鸿遍野中。”
字迹潦草而凌乱,与昨晚他写在纸上的那六个端正清秀的字判若两人。但真正让邱莹莹心惊的,是这首诗的内容。
“一朝风雨落,万古帝王空。”
这分明是……
邱莹莹不懂古诗,但她前世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这首口的风格、意象、气韵,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六岁少年能写得出来的。那种悲凉、苍茫、看尽繁华落尽后的漠然,至少得是经历过家国巨变、生死沉浮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这个少年,他经历过什么?
顾长宁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邱莹莹,他微微一怔,然后用手中的枯枝飞快地将地上的字迹抹掉了。
“坊主。”他站起身,低着头叫了一声。
“那首诗是你写的?”邱莹莹问道。
“不是。”顾长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是……是教我弹琴的人写的。”
“教你弹琴的人到底是谁?”
沉默。
“顾长宁,”邱莹莹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尽量放得很柔和,“你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你家里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流落街头?”
少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口深井底部暗流涌动的水。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又要以沉默作答。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叫顾长宁。”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
“那你叫什么?”
“我姓楚。”
楚。
大楚朝的国姓。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嗡嗡作响。她想起来柳文轩的话——“他姓的那个‘顾’,可不简单。”
顾不简单,楚就简单了吗?
在大楚朝,姓楚的只有一种人——皇族。
“你……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叫楚长宁。”少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曾经。”
曾经。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多到邱莹莹不敢追问。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道。
“现在我叫顾长宁。”少年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顾,是我母亲的姓。”
邱莹莹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一个皇族少年,沦落到流落街头、被人当成乞丐殴打的地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敢想象,也不敢追问。但她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上,背负着比她想象中更加沉重的秘密。
而柳文轩不让顾长宁弹琴的原因,她也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
顾长宁的琴声里有心。那种能让独眼刘那样的杀神都放下戒心的琴声,绝对不是普通的琴艺,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甚至可能是一种能够影响人心神的力量。
这种力量,如果被人发现,只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好,顾长宁。”她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动作轻柔而温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现在你只有一个身份——如意坊的琴师。在我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待着。”
顾长宁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然后,他又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两个字了。这一次,里面的戒备和距离感少了几分,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依赖。
邱莹莹笑了笑,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青禾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坊主!不好了!不好了!”
“又怎么了?”邱莹莹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如意坊还真是个是非之地,一天到晚就没消停过。
“张、张富贵来了!”青禾指着前院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他带了好多人!还带了借据!说今天一定要把账算清楚!”
邱莹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
前天才用柳文轩的势把他吓跑,今天就又来了?看来张富贵回去之后一定是打听到了什么——也许他打听到了柳文轩只是一个户部郎中,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靠山;也许他找到了别的势力撑腰,觉得自己又可以硬起来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今天这一关,都必须在没有柳文轩在场的情况下自己过。
“顾长宁,你回房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她对少年说完,又转向青禾,“青禾,去客房告诉墨渊,就说有人来砸场子了。他要是能动,就让他来前厅一趟。还有轩辕公子——请他带上琴,到大厅里来。”
“是!”青禾飞奔而去。
邱莹莹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襟,将那根银簪别得端正一些,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却很稳。
脸上的表情,是从容的、笃定的、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吧,张富贵。
让你看看什么叫空手套白狼,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他妈的商业天才。
---
前院大门口,张富贵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这些人有的穿着家丁短打,有的腰佩刀剑,看起来来路混杂。管家刘三也在其中,此刻正龇着一口黄牙,得意洋洋地看着如意坊的招牌。
张富贵本人比邱莹莹记忆中还要令人作呕。五短身材,肥头大耳,一个大肚子把绸缎袍子撑得像个皮球。脸上油光满面,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的光。
看到邱莹莹从院子里走出来,他那双绿豆眼顿时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
“哟,邱老板,别来无恙啊!”
邱莹莹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员外,三日之期还没到吧?怎么,就这么想见我?”
“哎,邱老板这话就见外了。张某这不是关心你吗?”张富贵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借据,在她面前抖了抖,“这份借据,邱老板应该不陌生吧?三千两本金,两年期,利滚利至今,合计四千八百两。张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今天来就是想问邱老板一句话——”
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银子,你准备好了吗?”
邱莹莹看都没看他手里的借据一眼,目光越过他那颗肥大的脑袋,扫了扫他身后那十几号人。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其中有几个人的身上带着一股子草莽气,腰间刀剑的制式也不统一,倒像是临时雇来的江湖散人。
看来张富贵今天是有备而来。
“四千八百两?”邱莹莹笑了笑,“张员外这账算得倒是不错。只是我怎么记得,朝廷律法规定,民间借贷年息不得过三分呢?两年利滚利,顶多三千九百两。张员外这是多算了九百两,是打算送给我做见面礼吗?”
张富贵的笑容僵了僵。昨天刘三回去禀报之后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邱盈是个软柿子,见了账就头疼,见了债主就腿软。现在这个邱莹莹,牙尖嘴利,张口闭口搬出朝廷律法,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跟她讲道理的。
“邱老板,”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天那个姓柳的官儿,我找人打听过了。户部郎中,六品小官,刚回京还没站稳脚跟,自己的乌纱帽都未必保得住。你觉得他能当你的靠山?”
邱莹莹面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动。张富贵打听得倒是清楚。柳文轩确实只是个户部郎中,而且在朝中根基不稳,这是事实。如果张富贵真的找到了比柳文轩更有力的靠山,那今天的局面确实有些棘手。
“所以呢?”她不紧不慢地问。
“所以,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张富贵脸上的笑容越发猥琐,“要么,你还银子,四千八百两,一文不少。要么——”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绿豆眼在邱莹莹身上来回打着转。
“要么,你嫁给我做第十三房小妾。那些银子,就当是聘礼了。”
身后那十几号人发出一阵哄笑。刘三笑得最欢,一张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邱莹莹也笑了。
她笑得很甜,很温柔,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笑话。然后她收起笑容,目光骤然变得冷冽,像是腊月里的寒风,一刀一刀地刮在张富贵的脸上。
“张员外,你怕是搞错了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意坊现在是转型期,暂时不赚钱,不代表我没有别的产业。你真以为我在这京城经营这么多年,就只有一座如意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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