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断柱渊外围

堤修到第十二天，石不够了。

死石从哪儿来，老吴头说过：断柱渊外围。可他还说过另一句：渊里有紊流。

我第一次去，是跟着姜醉棠去的。

（为什么是她？因为她砸石头砸上了瘾，主动加班，而且只要那三块灵石。带一个只会开山掌、还不要工钱的劳力去搬石头，这笔账我算得比谁都清楚。）

断柱渊在青萍渡正北，走一天半。

前半程还是正常的山道。走到后半程，路子不对了。

先是石头。道边的石头，从灰的变成白的，又从白的变成一种很深的、像被烧过的黑。我蹲下去摸了摸，那黑石头是凉的，凉得不正常——不是夜里凉下来的那种凉，是它自己就不肯热。

"这是死石。"姜醉棠说，"不吃灵气的，就是这样。"

"哦。"

"吾不喜欢它们。"

"为什么？"

"它们不认人。"她说，"吾拍它们，它们不响。"

（一巴掌拍下去不响的石头——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是石头在得罪她。）

再往前走，雾就起来了。

那雾是横着走的。不是从地里蒸上来，是从一个方向斜斜地推过来，像有人在收口袋。雾里头，声音会变——你喊一声，回音要慢半息才回来。

我拿出卷尺，量一段路。

量了三遍。

第一遍，两丈三尺。第二遍，两丈三尺五。第三遍，两丈一。

我盯着尺子看了很久。

我这把尺是法宝，量任何尺度，分毫不差。可现在，一根尺，量同一段路，量出三个数。

（我第一反应是尺坏了。可它不是坏了——是路在变。那个地方，那段路，本身就在一点点地长、一点点地缩。我量得很准。是世界不准。）

"姜醉棠。"

"吾在。"

"你站在这儿别动。我数三下。"

"为什么？"

"我想知道，"我说，"你到底在不在原地。"

（这话听着像讲鬼，可我那时候是真怕。一个能把任何尺度量到分毫不差的人，最怕的是——世界在动。）

姜醉棠倒是很镇定。她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扬起了下巴。

"有胆。"她说，"吾乃姜醉棠。"

然后她开始念。

"开山第一式——"

我没拦她。在这雾里，她念这个，大概跟我们那儿的工人在黑巷子里吹口哨是一个道理。

"开山第一式，破石！"

雾没动。

"开山第二式，断岳！"

雾还是没动。

"开山第三式——"

她念一句，往前走一步。我跟在她后面半步，卷尺收在手里，一步一量。量着量着，我发现一件怪事：只要她念得越响，那段路缩得越慢。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她念得有用。是她一喊，我心里就有底。人心里有底，脚下就不慌。）

雾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姜醉棠念到第七式，念的是最长的那一句。

"开山第七式，一——"

她停住了。

"……一什么？"

"……"

"姜醉棠。"

"吾……"她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吾忘了。"

"忘了？"

"这一式，名字有十四个字。"她说，"吾每次念它，都很得意。刚才念到第三个字，吾忽然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了。"

我在雾里站住，看着她。

"那你平时怎么念的？"

"吾平时……"她眯起眼回忆，"从第二个字往后，就都是'啊啊啊'。"

"……"

（我一直以为她每次都念全了。原来她念的中间那一串"啊啊啊"，我当成了招式名的一部分。这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过的第一堂"不要随便相信主角台词"的课。）

姜醉棠很受打击。她蹲在雾里，抱着头。

"吾的招式名，是吾的命。"

"你的招式名，"我说，"是你的台词。断了就断了，一掌拍下去，石头照样断。"

她抬头看我。

"真？"

"真。"

她站起来，抬手，对着路边那块黑石头，结结实实拍了一掌。

石头断成两块。断面齐齐整整。

"……吾的掌法，"她看着自己的手，"没退。"

"嗯。"

"是吾的台词退了。"

"台词退一点，"我说，"人前进一点。划算。"

（她大概没听懂这句。可她听懂了前半句就够了：她的掌，没退。）

我们把死石往回搬。搬了两趟。

第二趟，天快黑了。姜醉棠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你看。"

我抬头。

雾散了一条缝。缝的那头，是那根柱子。

它不是山。比山高得多。它的上半截顶在云里，云绕着它，绕成一个很慢很慢的旋。它太远了，远到听不见声音，可它就是在那儿——你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你站在一栋楼底下，抬头看见顶楼，脖子会自己发酸。

"那就是衡柱。"姜醉棠说。

我没说话。我从工具箱里掏出手机，打开照灵镜，对着那条缝，拍了一张。

屏幕上，柱子的中段，有一道痕。

那不是裂缝。

裂缝是慢慢开的，边缘是毛的，走势是拧的。可图上那道痕，是直的。直得像一条画上去的线，边缘很齐，两侧的纹路能对上——像一块石头被切开，又合了回去。

我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你不会法术？"姜醉棠在旁边问，"你怎么会拍到这个？"

"我不拍法术。"我说，"我拍结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那道痕，不像天开的。天开的缝，不这么整齐。）

天完全黑下来，雾又合上了。

我们背着死石往回走。姜醉棠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头也不回。

"你走这么快干嘛？"

"吾不怕。"她说，"吾只是不想回头看。"

"……"

"吾怕的是你回头。"她补了一句，"你回头一看，你那把尺又要量了。"

（她说得对。我那一路，量了十七遍。每一遍，数字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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