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封顶那场雨

天工殿封顶，定在第十八天。

这日子是倒着排出来的。堤的返修验收在第二十天；九筑山省掉的那条排水沟，我们得在验收之前挖出来、晒一遍、让人看见。封顶往后一让，正好排在修堤的空档里。

（排工期排到把两件事错开——这是我这一行的老手艺。宗门那两个，一个只会说"当年可是"，一个是拿包袱做账的，也就我还能排。）

封顶那三日，山上全是人。

匠户、天工仙宗的四个人、来送死石的、来看热闹的。老吴头站在殿架子上，像只老鸟；唐婉如站在正梁底下，一动不动，说是"要测一测新梁吃不吃得住自己"；姜醉棠蹲在坡脚，把最后几块不合用的青石拾掇掉；苏青萍抱着她那包树叶，在殿里殿外来回走。走到第三圈，被我叫住。

"你走什么？"

"我看看还差多少。"

"差多少？"

"……差得挺多。"她说，"可是我觉得快好了。"

（这话，跟"我看的时候觉得挺便宜"是一个语法。）

封顶那天，天是晴的。上梁的时候，没有鼓乐——天工仙宗没有鼓乐，只有一锅粥。粥是当天早上熬的，姜醉棠熬的，熬得比平时稠。她端出来的时候，理直气壮：

"封顶要吃饱。"

"这粥，"我看了看锅，"是给多少人熬的？"

"三个人。"她说，"吾、吾、还有吾。"

"……"

"匠户的另熬。"

（我一直觉得，天工仙宗最难修的不是那座殿，是每天早上那口锅。）

上梁很顺。梁是我算过配比的凝料梁，比旧梁轻三成，承重多一档。唐婉如站在梁底下，笑着说：

"够。"

"够不够？"她自己也问了一句。

"够到用不完。"我说。

"那太好了。"她说，"我一直担心我站的地方，是这殿最不结实的。"

"……你站的是正梁底下。"

"对啊。"她一本正经，"正梁要是不结实，第一个砸的就是我。这样我早一点知道。"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最后什么也没说。有些人的癖好，你越劝，她越高兴。）

那天入夜，殿封了顶，檐口收了，排水沟清了。

夜里下了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暴雨，是很稳的雨，稳稳地往山上浇。我醒过来听了半宿。雨声里，我听见坡脚那条排水沟在响——水在沟里走，走得顺。

我放心睡了。

天亮的时候，姜醉棠在坡脚喊我。

"蒋凯旋！你看！"

我披了衣裳跑下去。

那条我们挖了十天的排水沟，塌了一半。

沟没堵，是沟壁塌了——靠台地那一侧的沟壁，被水泡松了，整段塌下去，把沟堵上了三分之二。水没地方走，又开始往台地底下钻。殿后那片土，一夜之间，又软了一层。

我当时那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十天前的工程，一夜之间退回原形。这种感觉，我太熟了。在我那一行，它叫"返工"；在这个世界，它叫"白干"。）

"不是沟的事。"老吴头蹲下去，摸了摸塌下来的那层土。

"我知道。"我说，"是沟壁的料不对。沟壁用了我图上的凝灰浆，可匠户夯的时候只夯了两遍——他们以为那是'挡水的'，不是'承重的'。"

"料是不对吗？"

"料对。"我说，"做法不对。承重的活儿，夯三遍；挡水的活儿，他们夯两遍。这两样，在图上是一样深的。"

（这就是我那一行最要命的地方：你在图上画两条一样深的线，工地上一定给你做出两样的活儿。你不盯着，它就自己长歪。）

那一夜，全员上阵。

我们把塌下来的沟壁挖开，重新夯，夯四遍。这回是姜醉棠第一个下沟，一锹一锹往下砸。唐婉如站在沟边，往沟里填料，填一段，让我验一段，验完了她要伸脚进去踩两下——她说那叫"替水先走一趟"。苏青萍举着灯，站在沟口。老吴头在沟底，一层一层听。

雨又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沟修好了。水从新挖的沟里下去，一路顺到坡脚。

我站在台地边上，看着那道水，看了很久。

（工程这东西，最让人上瘾的地方就在这儿：你改一处，它立刻给你一个诚实的回音。它不夸你，也不糊弄你，就是对，或者不对。）

抢修完，天也大亮了。

那天早上的粥，是这几天里最稠的一锅。锅还是那口锅，粥还是那种粥，可所有人都挤在锅前，谁也不想先走。

"先到先盛。"苏青萍说，"规矩。"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伸了勺子。

——然后她的手被人按住了。

是姜醉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锅前。灰还没擦，头发上挂着草，衣服上有半片泥。她一手把锅盖掀了，一手抄起最大的那只碗，盛了满满一碗。

"吾先。"

"你什么时候到的？"苏青萍问。

"吾一直在。"姜醉棠说，"吾在沟底。吾把沟挖通了，才跑回来的。"

"你跑回来，比我们谁都快。"

"吾没跑。"她说得很理直气壮，"吾一路都是走的。"

（那天早上，姜醉棠第一个盛到了粥。这是天工仙宗开张三年以来，破天荒的一件事。老吴头蹲在庙门底下，笑了笑，没说话；苏青萍把勺子在锅里刮了半天，刮出一个底儿。）

那天晌午，崔簿上了山。

他的脸色，比桥歪那天好看多了。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是营造司的验收文——柳溪堤，返修段，合格。落款还是"营造司·检"。

"司里还加了一行。"崔簿说，把纸转过来给我看。

我凑过去。

那一行写的是：「此图，可存司备。」

我看不太懂。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崔簿清了清嗓子，"从今往后，你画的堤图，营造司要留一份。"

我愣了一下。天工仙宗的招牌，掉落了一半的金漆，昨天刚挂回去。一个只有两个人、一口锅、一包树叶账的宗门，它画的图，要进营造司的存档。

老吴头在我背后咳了一声。

"当年啊——"他开口。

"你别说了。"我说。

（他大概是想说，天工仙宗当年可是天下第一名门。可这句话，那天不用他说，我心里也知道。这是天工仙宗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提它。）

那天下午，苏青萍拿着那张验收文，跑到山门口，站在那块掉了金漆的匾底下，站了很久。

她没哭。她只是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匾，比了比大小。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很瘦，可那一下比得很认真——比一宗宗主还认真。）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份存档，把"天工仙宗"这四个字，第一次带出了青萍渡。隔壁两个州，开始有人拿着他们的堤图，来天工山问价。

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一样的：

"你们家那位工首，是不是就是从桥上捡回来的那个包子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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