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昨天的祸，今天找上门

第二天上午，闻家霜银总商的铺面，门口来了一尊门神。

来的是奚家二当家，奚万口。络腮胡子从腮帮子一路连到耳根，往铺子门槛上一站，把半条街的光都挡了。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抬着一张条案，案上供着那块被踹翻的木牌，"恭候闻家废物"，牌子上的泥都没擦。

"叫你们家主出来！"奚万口嗓门一开，铺子里的柜台"嗡嗡"发颤，"昨日城门口，犬子被人惊了马、砸了场子，这口气奚家咽不下去！今天要么把话说明白，要么奚家就在这门口，摆三天案子！"

铺子里的伙计们脸都白了。老掌柜腿快，一路小跑回后头报信。

不多时，前厅里茶烟升起来了。闻大舵端坐主位，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先笑，后说话："奚二当家，生意场上，有话好说。"

"好说？"奚万口把蒲扇大的手往条案上一拍，"两件事。头一件，白鸦矿那条土道，去年是两家合走的，今年坏了，修路的钱闻家该出一半，账都报到你们府上了，你们那位公子倒好，一句'拿凭据来'就把人轰走了。凭据？奚家的脸就是凭据！"

"第二件呢？"

"第二件，"奚万口的横肉一拧，"把那个叫闻大雷的小子给我牵出来。当着这条街，给犬子赔不是。不然，"

"不然怎样？"闻大舵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敲锣砸到我闻家铺门口，这浮玉城的市律，是摆着好看的？"

"你，"

"家主。"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前厅侧门那儿飘进来。

崔雷晃晃悠悠踱出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褶子，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他先冲闻大舵拱了拱手，再冲奚万口点点头，那态度不像面对仇家，像面对一个迟了半个时辰的货商。

"奚二当家是吧。"他咬了口烧饼，"巧了，昨儿在城门口，您家公子那块牌子，还是我帮忙念的招牌词，'恭候闻家废物'，这主意不怎么样。候人就得说清楚候谁，光写废物，万一来了别的废物，您认错人怎么办？"

前厅里几个闻家的管事"噗"地没憋住。

奚万口的胡子抖了抖："小子，你倒敢露面。"

"我怎么不敢？"崔雷拍拍手上的芝麻，往台阶上一坐，"行啊，两件事对吧？咱一件一件来。先说那修路钱。二当家，我今儿教您一个词儿，叫'车辙'。"

"什么辙？"

"车辙。"崔雷冲老掌柜一摆手，"去，把我昨日让人从东边土道上拓的印子取来。"

老掌柜端来一块木板，上头覆着蜡，拓着两道深深浅浅的车轮印。

崔雷指着板子，嗓门不大，可满厅都听得见："诸位都是行家，我就不卖关子。您看这辙，深的这道，两尺四宽；浅的这道，两尺一寸。奚二当家，您家矿车，车轴是哪年的？"

奚万口一噎："车轴跟路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崔雷把烧饼往嘴里一丢，拍拍手站起来，"路是土道，土道怕什么？怕压。车轴短了，两个轮子就挤在一处，整车分量全硌在两道窄印子上，压得深，土就翻，翻了就坏。车轴长了，分量摊得开，路就慢坏。这条道是西宽东窄，咱家矿车的轴，历来比您家的长半尺，您要说路坏了，我先替您算算：是您家超载的三拨车队压坏的，还是我那两拨按册子装车的压坏的？"

厅里安静下来。

奚家带来的一个老伙计眼神乱飘，他被那"三拨车队"说中了。

崔雷眼睛多毒，当场一指："那位，你飘什么？你飘一下不要紧，回头奚家说是我闻家的车队压的，那你这双眼睛，就是替我家作证的证据。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回头府衙问起来，"

"二当家！"那老伙计扑通跪了，"上月东边那段，实在是咱们自己的车压的！您家矿急，一车抵人家一车半的货，小的们劝过，劝不住啊！"

奚万口的脸，从红到紫，从紫到黑。

"还没完呢。"崔雷竖起一根手指，"第三件，二当家怎么不提？您抬案子到我门口，供那块'恭候闻家废物'，挂城门口是奚家丢人，挂我门口，是闻家减值。丢人我们不计较，减值得有价。这条街上，名声就是钱。掌柜的，给算算：打明儿起，进咱铺子的客人头一句先问'这就是那废物一家'，这一问折多少银子？"

老掌柜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半刻，报出一个数。

"凑个整。"崔雷冲奚万口一伸手，"二百两，奚家出。不出也行，那块牌子我们收下了，回头添一行小字，摆到奚家铺子门口去，看看谁家脸皮厚。"

"好，好哇。"他一口气顶在胸口，转头指崔雷，"路的事完了还没完，那赔不是呢？我儿子叫你在街上吓得锣都丢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崔雷把脸一板，"令郎昨儿在城门口，敲锣骂人是'鸣不出律的贱骨头'，骂完挂牌子约斗嗓。二当家，您是生意人，您懂行：我们这种鸣不出律的，别的没有，就剩一张说话的嘴。他要跟我比嗓子，我没嗓子，我只能说话，说话也犯法？他要不是叫我说了两句，是叫公主殿下说了两句三百两市税，他能吓得连锣都不要？我这儿是替谁赔不是？我才是被吓着的那个，二当家，我这小心脏，昨儿回去一宿没睡，您要不要也给我拓个心跳的辙印？"

满厅的管事、伙计，连闻大舵手边的茶盏都在颤，不知道是手抖还是笑抖。

奚万口这辈子谈生意没输过嘴，今天是头一回，输得连自家伙计都反水。他胸口起伏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姓闻的小子。路，认。东边那段，奚家自己修。账，回头再算。可我记住你了，"

"记住我？"崔雷笑呵呵地把人送到门槛，躬身一礼，特别诚恳，"那可太好了。二当家，送客就不必回礼了，奚家省一文是一文。哦对了，下回再来，别抬案子。抬案子占着我家门口，挡财路，真要是闹到司市那儿，您那三拨超载的车，可就不止赔条路了。"

奚万口黑着脸跨出门槛，五六个家丁抬着条案灰溜溜跟走。

一条街看热闹的，到这时才敢哄笑出声。

前厅里，闻大舵放下茶盏，盯着崔雷看了半天，看不出是怒还是赏，最后只憋出一句：

"烧饼哪来的？前厅待客，你嘴里含着东西。"

"儿子这是……不拘小节。"崔雷把最后一点芝麻倒进嘴里。

"下去。"闻大舵摆摆手，走到一半又叫住他，声音低下来，"车轴的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崔雷挠挠头："路上看的。谁让咱家矿车天天打那条道过，辙印子一天一个样，傻子都看得出东边新。"

闻大舵没再说话。他背着手走了，可春杏端着残茶进去收拾的时候，瞧见家主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晌午没到，闻满仓一路小跑冲进院，拽着崔雷就嚷："大侄儿！满街都在说！奚家抬着案子滚了，明儿还雇人要自己修那条路东段！您就这么站着，半个烧饼把奚万口打发了！教教我，您这套词儿是哪一脉的功夫？"

"家传。"崔雷谦虚。

"家传……"闻满仓咂摸半天，一拍大腿，"好一个家传！我在羊汤馆吃了十年，咋就没人教过我，吃完抹嘴还能收一份'围观费'！"

"那不成，"崔雷摆手，"那叫吵架，不叫讹人。讹人得有凭有据，他得真觉得亏。"

到了晌午，崔雷靠着廊柱消食，眼皮刚打架，院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不是奚家，奚家的旗号刚走。这回站在院门口的，是个穿圆领杂役袍的半大少年，见了春杏就作揖，一脸讨好：

"敢问闻大雷少爷可在？我们那儿有人留了话，"他压低嗓子，学着一种又高又亮的腔调念，"'昨儿那个嘴硬的废物，本宫记他一号。晌午过后再上街，本宫瞧见他了，腿就给他打折。'"

崔雷："……"

春杏怯生生："少爷，这位说的……是哪一宫的娘娘？"

那少年赶紧又补一句："我家娘娘还说了，打折是玩笑。她请您去吃羊汤，她说她骂人骂渴了，缺个陪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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