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一个彪悍的娘子

城门口的人潮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崔雷想往回溜，后头挤着；想往旁边拐，旁边是墙。他夹在人堆里，跟一块被揣进兜里的烙饼似的，身不由己往前挪。

闻满仓紧紧贴着他，脸都白了："大侄儿，奚家那小子摆开了架势呢！又是挂幌子又是敲锣，指名道姓骂咱家'鸣不出律的废物'。你这时候露面，那不是找着被吼吗？"

"我露面了吗？"崔雷把脑袋往领子里缩，"我这叫隐身术，祖传的。"

"祖传？"

"现传的。"

正说着，城门口那头一阵哄笑。奚继声手里攥着面红绸大锣，身边立着块新写的木牌："恭候闻家废物"，底下缀一行小字：输者当众磕三个响头。

奚继声敲一声锣，扯着嗓子喊一阵："闻大雷！零岔的废物！鸣不出律的贱骨头！你昏了半个月昏傻了吧？敢不敢出来跟爷站开了比一嗓子！爷一音域把你吼得原地转三圈！"

有人起哄："奚公子，人家要是不出来呢？""不出来？"奚继声把胸一挺，"不出来就说明闻家养了条只敢动嘴的狗，"

崔雷听得牙根子痒，抬脚就要往里挤："爷今儿不跟他比嗓子，跟他比比什么叫说话。"

闻满仓死死抱住他的腰："大侄儿！冷静！你零岔一个，他三岔，你过去就是找着被吼！"

两个人正拉扯着，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骑快马撒开了欢儿从正街狂奔而来，铁蹄把青石板砸得炸响。街上的人呼啦啦往两边躲，还没躲利索，马上那人的嗓门先到了，

"让开！都给我让开！挡了本宫的路，一个都跑不了！"

那嗓子又高又亮，跟有人拿铁锤敲了一排房瓦似的，整条街上七八户人家的屋檐"咔咔咔"连着响，好几片碎瓦直接蹦了下来，砸在街面上摔成八瓣。

马到城门口前勒停，马上的人跳将下来，好家伙，个头比寻常汉子还高半头，一身窄袖劲装，马尾扎得老高，眉毛斜飞入鬓，一张"全场我最横"的架势，叫人一看就腿软。

守城校尉"扑通"跪倒："公主殿下！您出城那日没带符，"

"没带你娘的符。"那女子把马鞭往校尉肩上一搭，"本宫出城是去查案，回来还要你开门？你去司关那儿领二十板子，回头再跟本宫说符的事。"

校尉的脑袋"轰"地磕在石板上。

周围呼啦跪了一片，又呼啦全站起来了，靠外的人踮着脖子小声打听："哪位公主？"

"熨澜公主，姜破声。"闻满仓拽着崔雷往人后缩，声音压得能钻地缝，"当今万岁爷最宠的老二，满京城就她敢当街骂人，也满京城就没人敢骂她。大侄儿，咱们趁乱走吧？"

崔雷没接话，眼珠子盯着那位公主。

姜破声正骂在校尉头上，一句紧似一句，嘴皮子快得跟炒豆下锅似的，校尉跪在下面只有磕头喊冤的份。围观的人都听愣了，这公主骂人的架势，跟街上下雨似的，密得没缝。

崔雷的眼皮跳了跳。嗓门大的他见过，嘴碎的他也见过，没见过又敞嗓门、又嘴碎、还会找角度骂人的，校尉才抬头瞅了半眼，她立刻改口："抬头做什么，本宫脸上有你的功绩册吗？"接得又准又狠。

他心里痒得跟猫爪子挠似的。

紧接着，奚继声把锣往腰里一别，颠颠儿凑到姜破声跟前，腰弯得能夹死苍蝇："公主殿下！您来得正好！您得替草民做主哇！"

姜破声低头瞅他："你谁？"

"草民奚继声！前儿个在街上叫一个无赖骂得抬不起头！今儿草民就在这儿，等他来当众磕头，"

"等他？"姜破声打断他，"叫什么？"

奚继声脸上横肉一抖："闻家那个零岔废物，闻大雷！"

姜破声眨了眨眼睛，慢悠悠道："奚家的。本宫记得，你家上个月报的市税，少了三百两。"

奚继声"扑通"跪得比校尉还快。

"本宫现在心情不好。"姜破声把马鞭在手心里敲了敲，"先治你堵路之罪呢，还是先治你漏税之罪呢？"

"草民告退！"奚继声爬起来就跑，锣都不要了，那块牌子被他自己一脚踹翻，带着家丁呼啦散了，散得比潮水退得还快。

围观的人群笑翻了天。崔雷没笑，他正忙着趁乱倒退，这两位一吵，他这块"被指名道姓的废物"顺理成章没人提了，多好，天助我也。

他倒退得正流畅，公主的余光"唰"地一扫，马鞭隔着三丈远往他这里一指：

"那位。"

满街霎时安静。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崔雷。

崔雷保持着半退步的姿势，脸上挤出一个笑："殿下，您、您叫我？"

"你别动。"姜破声朝他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她比他高半头，用鼻孔看人的功夫还不到家。"你方才倒退着走路，一退三步，眼珠子乱转，嘴角还带笑。你怕谁？"

"我怕……风大。"崔雷咽了口唾沫，"我怕把牙吹凉了。"

"贫嘴。"姜破声把马鞭往他胸口一点，"本宫最烦贫嘴的。"

"巧了，"崔雷不知哪来的胆子，也可能是腿抖得脑子也抖，他脱口接道："我最烦的也是贫嘴的。今儿咱俩碰一块儿，那不就是两烦相悦吗？"

周围"嗡"地一声倒抽冷气，有人已经开始替他收拾遗物了。姜破声愣了一瞬，而后"哈"地笑出声来，笑声跟炸雷一样，街边卖豆腐脑的锅都跳了一下。

"好一个贫嘴的。"她把马鞭收了，双手抱胸，"你是哪个院的？姓什么？"

"草民姓闻，"崔雷眼睛都不眨，"就是方才那位奚公子说的，闻家那个，鸣不出律的。"

"哦，"姜破声反应过来锣的事，眼睛一亮，"零岔废物？"

"草民是废物，"崔雷一拱手，特别正经，"但不是零岔的废物，是有主儿的废物。您这么当街问，回头传到我家主儿耳朵里，他还当公主瞧上我家看门狗了。"

"本宫就瞧你这张嘴了。"姜破声往前一步，气势汹汹，"你说，你鸣不出律，你还敢在街上骂奚家的人？"

"我骂他我就犯法？"崔雷梗着脖子，"这城里哪条律写着不许说话？你们嗓门大的靠嗓子压人，我们嗓门小的靠嘴皮子讲理，讲理也不许？照这么算，你们那叫斗嗓，我这叫斗嘴，都是一个嘴字辈的，谁也别装前辈。"

满街的人大气不敢出。

姜破声的眉毛挑得越来越高，到最后一句，她干脆拍了一下大腿：

"好一个嘴硬的爷们儿！"

崔雷还没来得及接"过奖"，她紧跟着又是一句，

"我说的反话！"

崔雷把谢字生生吞回去，噎得脖子一梗。

姜破声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才道："你这人有意思。满京城的人见本宫都跪，就你见本宫先贫。"她忽地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审犯人似的，"说，你那张嘴，是不是从小挨打挨出来的？"

"不是，"崔雷把腰一挺，"是从小学徒学出来的。"

"学什么？"

"学抬杠。"崔雷一脸沉痛，"我师父说了，这世道，拳头打不过别人不要紧，嘴皮子打不过别人，还嘴都还得慢半拍，您猜怎么着，我这张嘴，比我这条命都长寿。"

姜破声盯着他，盯了半天，忽然抬手冲身后跟来的内侍道："记下来。闻家，闻大雷，嘴硬。记上。回头有用的时候，拿他。"

崔雷脸上的笑僵住："公主，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姜破声转身走向马，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这嘴搁在家里可惜了。哪天本宫缺个骂人的，就叫你来当值。"

"我可不当，"崔雷连连摆手，"我这人怂，见官就结巴。"

"你方才跟本宫对喷那半天，"姜破声一磕马腹，"那叫结巴？"

"那叫口吃发作期的返场表演。"

马上的公主笑声远远甩过来，马蹄声"嗒嗒"去了。

崔雷站在街中央，后背的冷汗这才下来。闻满仓凑上来，声音发飘："大侄儿……你现在，连公主都敢逗了。"

"我哪敢逗她，"崔雷腿一软，扶着墙，"我这是跟她不熟，生人面前我都这样。"

两人往回走，崔雷心里一直惦记着一桩事，那位公主腕上戴着一只极古怪的银镯，通体无纹，内侧一圈细密小孔，像一扇扇小窗。她当街敞开了骂人，满条街都听她使唤，唯独那镯子周围，声音像被吸走了半截，一丝回音也不起。

他当时被骂得心慌，没敢细问，这会儿走在半路却越想越不对味。他咂咂嘴，把这事咽进了肚里。

闻满仓絮叨："往后见着奚继声绕着走。今儿他是叫公主吓跑的，回头找上咱家铺子，就不是锣的事了。"

崔雷点点头。

他嘴上应着，心里头惦记的却是另一码事，

那只镯子。

还有，他兜里那条石灰袋子还没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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