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初遇顾敬尧

清晨的时候，弄堂口的青石板路很湿润、很凉，沈青红站在棚屋门口，手里紧紧抓着腰间的一个油纸包，布料就在里面，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之后用父亲留下的老织机改进后的第一匹布料。

此时太阳刚刚升到对面屋顶的瓦片上，阳光很刺眼，但是照不到她的内心的阴影。不再看漏风的棚屋一眼之后，她就大步走在通往商业街的路上了。

街道比弄堂要宽很多，人力车的车轮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说话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喧嚣而又生机勃勃的声浪。

沈青红低下头，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小。她穿的衣服还是打着补丁的，袖口还有没有洗干净的煤灰，故意保留的脸上的污渍使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生活所迫而变得憔悴的贫苦女子，伪装成了她的最好保护色，在战乱时期，没有人会去防备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孤女。

走在人潮里，街道两旁有很多店铺。绸缎庄的招牌很鲜艳，玻璃橱窗里摆放的是由洋人运来的进口布料，色彩鲜艳、价格昂贵。普通百姓只能在柜台前看，不能用手去摸。

沈青红没有停顿，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并不是这些高档次的店铺，而是要找那些需要大量的中低端布料来填补库存，并且对价格比较敏感的中小型布庄。

大约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家名为“恒丰”的布行就出现在视野里。店面不大，但是人很多，伙计们正在忙着把一捆捆的布匹搬进后院。沈青红停了下来，看了一会儿。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他站在门口清点货物，眼睛很尖，不断挑剔地检查布料边缘是否整齐。

这就是要找的地方。

沈青红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走进了店里。店里充满了樟脑丸、老木头的气息。有几个顾客在挑选布料，听到声响之后就转过头来看。

沈青红缩起肩膀，尽量让自己显得有些缩着的样子，但是双手捧着油纸包的动作却很稳，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透出一股子与外表不相符的韧劲。

柜台里的小二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没看到我在忙吗？要买布自己看，不买别挡道。”

沈青红置之不理，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那个瘦小的掌柜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账簿，微皱着眉头看向这个奇怪的客人。“你是做什么的？”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的审视。

沈青红把眼皮抬了起来，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将油纸包裹从腰部取下时，动作很轻柔、较慢，仿佛手中捧着的并不是一块粗布，而是一块容易破碎的宝贝。把包裹放在柜台之后，解开绳子一层又一层地打开油纸。

最后一层油纸揭开，一块色泽温润、纹理细腻的布料显露出来。它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棉麻那样粗糙泛白，也不像丝绸那样滑腻轻浮。它的表面有着细微的颗粒感，触感扎实，颜色是一种经过特殊染制后的深灰蓝，沉稳而不沉闷。

掌柜的目光一下子凝固了。他把手中的账本放到一边，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拉扯布料的一角。布料很结实，回弹性也很好，并且没有发出任何纤维断裂的声音。再凑近一点，对着灯光观察经纬线的粗细程度。

掌柜的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燥，眼里面还有点惊诧，“这是哪儿的货物？”

“自家织的。”沈青红的声音很清冷，没有一丝颤抖，“改良过的工艺。经纬密度比一般的要高出两成，染色用的是苏木加明矾，固色效果很好，不容易褪色。您可以摸一摸，感觉怎么样？”

掌柜的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布料递给旁边的伙计让他也触摸一下。伙计接过布料之后，脸上的表情就由原来的随意变得十分惊讶。“掌柜的，这料子确实不一样，厚实而透气。做成秋季的衣服一定很畅销。”

这时店门又被推开了。穿长衫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进来。他个子很高，长得很英俊，在嘴角处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两个穿西装的随从，步伐非常稳健，很有气势。

掌柜的脸色立刻变了，原来绷紧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而且还有几分恭敬的意思。他快步迎上去：“顾老板，您怎么来了？”

顾老板不回应掌柜的问候，目光只是一味地落在柜台上那块深灰蓝色的布料上。他去掉手套之后拿过布料，手指轻轻触碰着布面。他的举止非常端庄大方，眼睛里透出的商业气息很强，很敏锐、很有眼光。

“恒丰最近进的货不少，但这批货倒还新鲜。”顾敬尧说话的声音很和气，但是不容置疑。他抬头看着柜台边上的沈青红。

沈青红不躲避他，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她的眼中是清澈见底的，并不讨好也不害怕，有一种冷酷的理智。

顾敬尧挑了挑眉毛，对她做出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把布料拿在手里，在窗户外面的阳光下面认真的查看。光线透过布料之后，出现的是均匀而细致的纹路，并且没有一点瑕疵或者结头。

顾敬尧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抚摸着，过了一阵子之后他用尖利的目光盯着对方：“这工艺，不像出自寻常人家。如果是我的话，断不会这么轻易地给人看。”稍停顿一下，语气转为冷漠：“开个价吧。假货的话，恒丰的门风，你担待不起。”

掌柜抹去额头的汗珠，试探着报价：“顾老板，这料子确实是不错的，但毕竟是新货，市场还没打开呢。要不，按市价的八折收？”

顾敬尧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目光转到了沈青红身上，并且在等沈青红的回答。

沈青红明白此时不能贪多，报出一个既体现价值又能让顾敬尧觉得有利可图的价格才是最好的。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洋三十块。不多，只求顾老板赏口饭吃。”

顾敬尧听完之后，嘴角的笑容也更大了。他很有兴致地看着沈青红：“哦？年纪轻轻的，口气倒不小。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您是上海有名的商行老板，讲信誉，重规矩。”沈青红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也明白，您需要的不只是一块布，还要有一个稳定、可靠、懂行的合作伙伴。三十块是诚意，如果顾老板觉得值，往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货。”

顾敬尧沉默了一会儿。周围似乎静止不动了，只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嘈杂声。掌柜的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害怕说错一句话惹怒了这尊大佛。

顾敬尧点了点头。“你很机灵。在这样的世道里，聪明人活不长，但是懂得利用聪明的人，却可以活得很长久。”他转向掌柜，“按我给的价格来结账。另外通知仓库，把后面空出来的那间库房收拾出来，给这位姑娘留着。不过我要一份保密协议，这批布的来源，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吐出半个字。”

掌柜的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就马上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沈青红看到顾敬尧之后，心里就很快打起了算盘。高价收购布匹、提供仓库，这是买卖也可以说是互相庇护。顾敬尧给她的信号就是愿意做她的后台，只要她能不断地供应优良的布料。

“顾老板，”沈青红小声问道，“您就不怕我供货不稳定，或者中途反悔吗？”

顾敬尧走近了一点，距离缩短了之后就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中掺杂着一些煤烟的气息。这种味道不是很好闻，但是却很实在，让人觉得踏实。

“我赌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人品。”顾敬尧淡淡地说道，“只要你守得住规矩，我就护得住你。在上海滩要活下去，光有手艺是不够的。你需要一把伞，一把在风雨里也能撑开的伞。”

沈青红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很复杂。她知道这把伞是有代价的。一旦接受下来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隐忍蛰伏的状态中去。她会更深地陷入漩涡之中，面对更多的利益纠葛与人情世故的考验。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姐姐还关在监狱里，王家也在监视着。要有实力、有资源、有可以让自己站稳的地方。

“好。”沈青红简洁地回答了一个字。

顾敬尧满意地笑了笑，对掌柜交代了一些以后合作的事情，之后又看向沈青红。“明天这个时候，带上你的样品，来我这里详谈。我会安排人手，把后续运输和销售的事情都给处理好。”

说完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在随从们的陪同下走出了布行。门外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使他的身影显得非常高大。

沈青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很快。并不是由于害怕而产生的心跳加速，而是由于兴奋。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根足以让她翻盘的绳索。

掌柜的走了过来，一脸笑容地把钱袋子递给了她。“姑娘，这是您的货款，一共是大洋五十块。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

沈青红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之后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出来之后外面的阳光依然很刺眼，但是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沈青红拿上钱袋之后就融入到人群中去了。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在缝隙中看着王家大宅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非常淡、冰冷的笑容。布店的大门慢慢关上，把外面的嘈杂声和以前卑微的生活都隔绝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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