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13章:旧友请求要帮助

沈青红走进老城区的小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旧城区的小巷很窄很曲折，两边都是高低错落的砖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黄色的土坯，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痕。

空气里湿气很大，还有霉味和煤球燃烧后散发出的硫磺味，这些味道她并不陌生，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作为她的生活背景存在。顾敬尧明亮整洁、充满檀香味的办公室回想起来已经有点不真实了。

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一步步地往街道上走。脚下的青石板很不平整，积水里倒映出灰扑扑的天空，路过一些小店铺的时候，店里的伙计正在清点当天的账目，偶尔会有低声争吵或者抱怨货物差劲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但很真实，和恒丰布行那种精致而又冷漠的算计大不一样。

沈青红把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手心贴着那本沉重的账册。里面装的不是金钱往来，而是几十个织户一周口粮短缺的情况，顾敬尧那句资金紧张的话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但是她没有停步，环顾四周之后把目光停留在了更加破败的一个院子里。

老织娘住过的地方，现在租客五颜六色，良莠不齐。

在院子门口的地方，有好几个人缠在一起，一位中年男子穿灰色夹袄，正用尽全力向一个小个子青年撞去，并且嘴里骂骂咧咧的，唾沫四溅，小个子青年双手抓住门框，手指关节发白，脸上全是泥和泪痕，身体被男人撞得后退踉跄，但是没有放手。

“滚，赶紧滚，没钱交租还在这装什么可怜？”中年男人狠狠一脚踢在年轻人的小腿上。

年轻人哼了一下，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他没有再说什么求饶的话，只是低头耸肩，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附近有几个邻居探出头来张望，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去。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知道王房东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为了几块银元能把人逼到绝境。

沈青红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到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虽然那张脸很脏，但是她还是能够辨认出来的，这是老织娘最得意的徒弟阿生。

阿生从小就跟师傅学艺，手指长而灵活，对经纬线非常敏感，老织娘去世之后，阿生就一直住在那儿，靠给人缝补衣服、织一些零碎布料来维持生活，性格懦弱、不善言辞，在沈青红的记忆里也是为数不多的温暖片段之一。

阿生抬起头来，从混乱的头发中看到了远处的沈青红。眼光一亮之后就又暗淡下来，一会儿像是找到了希望，一会儿又觉得绝望更深，嘴唇哆嗦着要站起来，但是腿脚无力，又坐下来了。

“沈……沈姑娘……”阿生的声音很沙哑，“我现在真的没有地方去了。房东说今天晚上如果还不交三个月拖欠的租金，就要把我的铺盖扔出去……”

沈青红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阿生没有钱，老织娘留下的遗产早被耗散了，阿生这点收入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还钱。

周围邻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哎哟，这不是阿生吗？怎么也被赶出来了？”“听说他师父走得急，并没有留下什么好东西。”“这世道，穷人就是倒霉。王房东很坏，有谁敢惹他？”

沈青红从口袋中拿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太阳快要下山了，天色越来越暗，如果现在转身离开也不会有人责怪她的。

失去了最大的依靠之后，自身难保，每一分钱都要留作未卜的变故之用。救助素不相识的远方亲戚徒弟会白白耗费财力物力，并且还会有许多麻烦。

理智告诉她，绕路走比较好。

但是她的双脚好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想起老织娘临终前的样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青红，手艺是咱女人的命根子。不管遇到什么事，别丢了这双手，也别冷了这颗心。”

那颗心若是冷透了，人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

沈青红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向那边走去。

人群自己就形成了一条通道，她走到阿生面前，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阿生的视线一样高。

“多少？”她问，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手抖着递给她。“三……三元大洋。还有半个月的伙食费没交，房东说不补齐就要扣我的织机……”

沈青红拿过来看了看。里面有三枚银元、几枚铜钱。数一数刚好。

她从小口袋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段时间里她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存在了那里，本来想用这些钱买新的棉花原料，或者在急需的时候买通关卡，布包里面有五枚银元，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她数了两块银元递给阿生。

“拿着吧。”

阿生瞪大了眼睛不敢接。“沈姑娘，太多了。我……我无力偿还。”

“不是借给你的。”沈青红把银元交给他之后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是垫付。你住在我们家后院的小房间里，直到你还清为止。利息按当时市场最高的算。”

阿生愣住了。手里拿着银元，看着沈青红冷冰冰的脸庞，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他再一次跪下，不是为了求饶而是磕头。

“谢谢沈姑娘，谢谢沈姑娘，我阿生的命是您给的，以后您让我向东走，我绝不往西走！”

沈青红向旁边一闪身就躲开了他的叩头。

“我不会养闲人，也不会收奴隶，只看手艺与契约。”她冷冷地说道，“跟我回家。”

阿生狼狈不堪地站起来，把地上的包裹捡起来后就跟在沈青红后面，两个人影子在昏暗的路灯下很长，显得很孤单，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决。

沈家的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在西面的小屋，原本偏房是放杂物的地方，稍微收拾了一下也可以住人。

沈青红把门打开之后点燃了煤油灯，昏暗的灯光照在房间里面简单的摆设上：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旧的木箱，还是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沈青红指了指床说，“晚上把门闩上，不要随便进出。井水要煮沸之后才能喝，炉子上的火要小心。”

阿生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宽敞明亮的房子，也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郑重其事的对待。他走进房间时小心翼翼，生怕把地踩脏了。

“沈姑娘，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只要您开口，我……”

“不准说话。”沈青红打断了他的话。

她从灶间端出一锅煮好的粥，米很少，水很多，粥很稀，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旁边的两个粗瓷碗中有一个盛着粥，另一个是空的。

她将一碗粥推到阿生面前，然后拿起空碗示意阿生去盛一些剩下的底汤。

“吃东西。”她这样说。

阿生看着面前一碗热腾腾的粥，咽了下口水，他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粥很烫，刺激到他的食道，但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有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了全身。

沈青红坐在对面，静静的喝着带着米香的清水。她没有看阿生，目光落在了窗外的黑暗之中。

“阿生，”她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你？”

阿生放下筷子，满脸疑惑的摇了摇头。

“因为你想要活命，而我需要有人帮忙。”沈青红的话很平静，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顾敬尧断了我们的路，织户们等着吃饭。我自己一个人干不过来。你的手艺还是有的，脑子也没有糊涂。从今天开始你就成为我的手下人了。规矩只有一条：听从指挥，勤奋工作，不准惹事。”

阿生连连点头，“是，是，我都听您的。”

沈青红把碗筷放到一一起洗了之后就站起来。

“吃饱饭之后就可以睡觉了。明天一大早我就会去拜访几位老街坊。你收拾好自己的房间，把杂乱的东西扔掉，腾出地方来放织机。记住，这是避难所并不是慈善机构。要想活命就必须有真本事。”

说完之后她就转身走出房门，并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门外，夜晚的风很大，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拍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青红倚着走廊的柱子点上一支便宜的旱烟，烟雾缭绕之中，她的眼眸非常深邃而冷静，她明白，把这笔钱用掉之后，之后的日子就会变得很苦，但是在冷漠的人世间，人心比银子还要难以积累。

阿生的感恩是真实的，但是这份感激之后隐藏着一个沉重的契约。

她仰望着天空，因为云层很厚所以看不到星星。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听起来很凄凉。

这时隔壁巷子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位妇女尖锐的哭喊：“杀人啦！有人抢东西啦！”

沈青红把烟头掐灭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听着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融入到夜晚之中。

这仅仅是开始。

那个王姓房东贪婪的眼睛，或许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这里。而她所做的这些事情，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就是最后的平静了。

她转身回到正屋，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脚步声，每一步都很坚实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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