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14章:谣言四起，用剪刀说话

晨光还没穿透这座城市的雾霾，布庄门口的石板路上就落满一层薄灰。

沈青红推开沉重的木门之后，迎面扑来的是混杂着煤烟味、潮湿泥土气息的一股冷气，使她本来就十分紧张的神经又添了几分寒意。

昨天夜里阿生跪在地上磕头的画面还浮现在她的眼前，但是现在她没有时间去沉溺于这份虚假的温情当中。账本上赤字很烫手，顾敬尧撤资后的空窗期每一秒都在蚕食着她们的生命力。

刚到巷口就听见嘈杂的市声，使得早晨原本宁静的环境变得更加喧嚣。

有几个穿长衫的商人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拿着几匹布料，脸色铁青。周围有很多街坊邻居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沈青红顿住脚步之后，很快就观察了几个商人的神态以及围观群众的表情，一下子便察觉到情况很不妙，她并没有马上过去质问，而是低下帽檐假装很镇定的样子一步步靠近过去，可是她的耳朵却竖得笔直。

“这就是恒丰那边撤下来的订单吗？我看就是一块破布！”一个胖商人把手中的蓝印花布狠狠摔在地上，扬起了灰尘说，“说是用上等棉纱做的，怎么摸起来粗糙得像麻袋？沈家是故意让我们上当的吗？”

“就是嘛，”另一个瘦高个撇了撇嘴，拿起那块布抖了抖，发出咚咚的声音，“我听别人说这布庄换了主人之后，原料来源就不清楚了。难道是烂棉花、边角料等混进去的吗？敢把这样的东西拿出来卖，也就不怕坏了名声。”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起来，摇头叹息的是少数人，幸灾乐祸的人也不少，还有很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伸长了脖子，谣言就如瘟疫一般，在没有诚信的乱世之中传播的速度比病毒还要快，沈青红心里清楚这不是偶然发生的。王姓远亲的眼睛很贪婪，虽然还没有露面，但是那只手已经伸进了她的命脉里。

阿生从布庄出来的时候脸色通红，眼里面愤怒的火苗在燃烧：“你们造谣中伤！姐姐的布料是江南老手艺，一针一线都织成的，怎么可能掺假呢？你们懂得什么呢！”

“哎呀，小徒弟很着急是吧？”胖商人冷笑了下，伸手推了阿生一下，“快去吧，别碍着我们做生意。你这个丫头护主倒是很用心，但是守不住破店。你两个姐姐以前是不是靠卖身吃饭开的这家店？所以货源很‘便宜’。”

这句话犹如火星落在了干草堆上。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唾沫星子都要喷到阿生脸上去了，阿生气得全身发抖，拳头握得很紧，差一点就冲上去拼命了。

沈青红眼中的神色立刻就变得非常冰冷，手指也稍稍收了点，从里面散发出一阵寒气。

“住手。”

沈青红的话很小声，但是有一种金属的冰冷感觉，把阿生的话给截断了，她走到人群中间，看着那个胖商人，眼神很淡然，就像看一具尸体一样。

“说我的布料掺假，而且来源也不合法。”沈青红捡起地上的蓝印花布，拍拍上面的灰尘，“证据呢？”

胖商人一愣之后又嗤笑道：“证据？手摸到的就是证据了。看看这经纬线，松散得好像烂泥一样。如果是真的材料的话，能够这样吗？”

“好。”沈青红点头之后就从怀里拿出了锋利的剪刀，说道，“既然各位对触感不满意，那我们就当众检验一下。如果我这里布料出了问题，我就立刻关店赔罪道歉；如果没问题的话，请大家闭上嘴巴，并且把之前取消的三笔大单收回。”

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在当今社会，有谁相信一个孤女可以有胆量签这种军令状呢？

沈青红不理那些嘲笑她的人，把布料铺在旁边的木桌上，动作十分利索准确，拿起剪刀沿着布边剪下一小块巴掌大的方块。双手拿住布的两头，用力向两边拉扯。

“嘶！”

清脆而细密的撕裂之声响起，与一般的劣质棉布所发出的沉闷、断裂时的无力之感不同的是，这种声音很结实，有韧性，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些。

沈青红停下手上的动作，把撕开的地方给其他人看。断口处的纤维交织在一起很紧密，并没有棉花一样的蓬松物脱落出来，也没有出现断裂的现象。她用手指轻轻捻动断口处的纱线，在手指翻飞之间，纱线并没有散开，反而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螺旋结构。

“这是江南改良后的双经双纬织法。”沈青红的声音很清脆、很冷静，每句话都好像钉子一样钉在木头上，“普通粗布为了省工，经纬线稀疏，一扯就散。我的布每寸经线都多绕了三圈，纬线经过浆洗定型，密度是市面上普通布匹的两倍。你们所触摸到的‘粗糙’，其实是由于高密度所形成的纹路，并非杂质。”

她把目光转向之前提出问题的老裁缝，只见老裁缝蹲在一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块布。“李师傅，你是内行人的对不对？这手感就是浆洗过度所造成的暂时性僵硬吗？用温水泡软之后再熨烫平整，然后再看看？”

老裁缝抬起头来，原来轻蔑的目光现在已经变成惊讶了。他用手触摸一下布料，再看看断口处的情况，咽了口唾沫说：“这是老手艺。这样的密度手工编织需要很多时间，机器是做不出来这样的结果的。至于手感僵硬，在新浆洗之后是正常的，泡一泡就可以解决。姑娘，这布很好，是你搞错了还是有人故意诬蔑你的？”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之前指责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就是窃窃私语、恍然大悟的表情。胖商人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沈青红冷峻的脸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红把剪刀收起来，将布料又卷好之后放到桌子上。她环顾四周，目光如刀一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事实就在眼前。我的布可以拆开、可以观看。对于造谣的人，我不追究口头责任，但是再次听到污言秽语时，我会请巡捕房的人来聊聊‘商业诽谤’的法律条文。现在，生意照常进行或者离开。”

人渐渐少了，几个商人狼狈地走了，在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沈青红一眼，眼神阴毒。街坊四邻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不时投来敬畏或者好奇的目光。

阿生在一旁看着姐姐挺直的背影，眼眶微红。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姐姐竟有如此雷厉风行的一面。

推开店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之后，她面色又变回了往常的冷峻。

沈青红转身看着空旷的街道，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她看到，在人走后的地方，有两个穿灰色夹袄的男人没有离去。他们在阴影中窃窃私语，目光一直注视着布庄的大门。

不是一般意义上所说的观众。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真相的信服，只有等待时机的冷漠。

谣言可以暂时被制止住，但是幕后主使的手段不会因此而停止。王家的远亲所用的方法不止这些，这仅仅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一旦舆论的方向再次改变，或者发现了新的突破口，对沈家布庄的围剿就会更加猛烈。

沈青红转身走向布庄内部。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非常激烈的修罗场。不可以后退也不可以停下来。

回到店里之后，沈青红把门关上，把外界的嘈杂声隔绝在外。阿生也跟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不要找周……”

“闭嘴。”沈青红打断了他的话，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看账本，“不提那个名字。从即日起所有的货物进出都要登记，每匹布都要经过你手上的复核。三天之内要找三个新的可靠客户，并且避开原来的老渠道。”

阿生一愣，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都听您的。”

沈青红低下头来看账本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射到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并且形成了一个微弱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着，好像乱世之中飘零的命运一样。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窗户外面那高大城墙的轮廓。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欲望的深渊，夹在中间的她，只能用一针一线，编织出活下去的可能。

桌子上挂着的铜铃忽然发出声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沈青红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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