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咬住阿苔脚底的那一瞬,试炼之地的石缝,连灰,都没敢抖。
路西法没拔刀,没转第三圈天宫气,甚至没回头看那根从地底往上拱的咸。
他只做了一件事。
一只手,按在阿苔后脑勺上,把那少年,连着那口“什么都没有”,一把,按进了王皇祖印里。
不是护。
是拿印里那口胀了六千年、压得快炸的空,去堵脚底下那根须——你不是要咬“什么都没有”吗?那就让你咬一口,看看这无底的白,能不能把你,撑哽了。
“空对空。”
路西法嗓音哑得像石头刮骨头。
“第七……”
他停了。
后面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卡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了两下。他想说“别死”,想说“把那东西吐出来”,可印在他手里烫得发疯,他自己那口压了六千年的空,正被阿苔那片白,一缕一缕,往回,反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轻得像石缝里漏下去的风:
“你要死了。”
没有叹,没有狠,就一句,明明白白的,死。
阿苔没挣扎。
他被按进印里的时候,身子轻得不像个人——那根须咬在他脚心,黑苔正往上,爬过脚踝,可他脸上,没怕。
他从怀里,摸出个破纸包。
纸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黄纸,里头的茶叶,是凡人茶铺里三文钱一两的龙井,粗,涩,炒得还糊了半边。他拿纸包,小心翼翼,捏出一撮,就着试炼之地风口那点凉,拿手心当盏,慢慢,吹了吹,喝了一口。
没味儿。
可他喝得认真,像拿这口糊汤,把喉咙里那根往上爬的咸,硬生生,压了下去。
路西法看着他喝那口劣茶,石头眼里,有什么东西,比印还烫。
两人,都没再说话。
风把灰布吹得啪啪响,根须一寸一寸,往阿苔膝盖上爬,爬得极慢,像海底那东西,也在拿这口“白”,一口一口,试深浅。
两个时辰。
试炼之地的石缝,都老了二指灰。
阿苔把那捧手心茶,喝到见底,把最后一撮碎渣,舔了舔,拍了拍袍子,抬起头,看着路西法,咧嘴,还是那口白牙。
“我知道。”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儿风不错,“是那四个海里的东西,要我的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圈已经黑到发亮的苔。
“我不知道为啥。可从小就这样——谁跟我走近些,谁就倒霉。多说几句话,过两天,准出事。村里人都算我活不过六岁。”
他顿了顿,拿指甲,抠了抠掌心那点茶渣。
“我硬生生,撑到了二十六。”
风里,那根须,猛地,往上,顶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阿苔没躲,也没咬牙,就那么蹲着,把后背,往路西法膝盖边上,轻轻,靠了半寸。
“我其实……早准备好了。”
他咽了口唾沫,那口劣茶还卡在舌根,涩得他眼圈有点发紧,可他笑得,还是白的。
“但这阵子,我把您……当成我师傅了。”
“停停停停停停——!”
路西法那嗓子,炸了。
不是怒,是像被人拿针,一下子,从印里,扎到了天灵盖。他一把,把阿苔从膝盖边拽开,石手捏着他肩膀,捏得那少年脸都白了。
“谁是你师傅啊?!”
他瞪着他,石头眼里,又烫,又冷,乱得那颗印都在嗡。
“你少拿这套!你想继承王皇祖印?想坐我那主宰位?!”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像要把这念头,当场,掰碎,“你——还是早死吧!”
阿苔愣了愣,看着他那张从来没这么乱过的脸,嘴角,慢慢,又,咧开了。
他没喊冤,没说不想,就“嗯”了一声,把那口涩,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候——
轰——!
不是天雷。
是东海海面,被什么东西,一拳,从底下,砸穿了云。
一群“天罚之雷”,不是劈下来,是从海里,倒着,往上,炸。雷不是直的,是歪歪扭扭、醉得站不稳似的,一道追着一道,把自己都劈散了半截,还嘻嘻哈哈地,往天上,翻。
海面,被砸出一个倒扣的碗。
碗沿上,站了个老头。
头发长,乱,白里带黄,一缕一缕,盖过了鼻子,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亮得不像老头,像年轻时候,是个能把海都看软的俊家伙。可他不梳,不绑,不收拾,拿一束海藻,胡乱,把头发往脑后一别,别到一半又散了。
他手里,端着一把壶。
不是傲世那路天凉,不是仙品,不是什么老丛——是个磕了嘴、壶皮发黑、壶盖还拿麻绳拴着的粗货,里头装的是凡人茶铺里最贱的那种高沫,碎得跟渣似的。
老头一边喝,一边,脚下踩着一溜歪歪斜斜的步子——不是站不稳,是每一步,都像醉在茶里,可那步子一错,天上劈下来的雷、海里往上翻的浪、连空间被砸出来的茬口,全,擦着他衣角,划过去了。
没躲。
是那些东西,自己,落不到他身上。
“妙啊妙……”老头拿壶嘴,对着天上那道劈歪的雷,抿了一口,打了个茶嗝,“这海的雷,比俺村口那棵老槐还够劲。”
他脚下那片被砸翻的海,正有无数只手——拳、掌、浪、雷、法则的茬——往他身上落。
一拳,眼看着,砸到他后脑勺了。
老头连头都没回,只是又灌了一口茶,身子,像醉了似的,往后一仰——那拳,擦着他鼻尖那缕乱发,落空了,砸进海里,海床塌了一块,可他头发丝,都没少一根。
又一剑气,横着削他腰。
他左脚一拌右脚,打了个趔趄,壶还稳稳端着,剑气从他腰带边上,“嘶”地,滑走了,削掉的,是他刚才踩歪的那朵浪花。
张叶百道。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名号。
不是“剑仙”,不是“帝尊”,是那个把天下所有的“门道”——拳的路、剑的缝、雷的茬、甚至你出手前那口气——都喝进肚子里,然后拿一身醉步,让所有攻击,自己,滑开的人。
他喝的不是茶。
是“挨不着”。
茶越贱,他越喝得醉,那身“躲”就越全;你要是拿一壶傲世的天凉给他,他反倒,得端着架子,被你碰着半下。
所以他一辈子,只喝凡茶。
厄瑞波斯是第一个看见他的。
那口清明,比眼睛还快——东海那片被砸翻的海,那缕乱发,那把破壶,那溜醉得不像话的步子,他太熟了:这是跟古剑仙一个量级的“全”,只是古剑仙拿的是一根“直”,这老东西拿的是一口“滑”。
王椅,自己,从东部,飘到了海岸边。
厄瑞波斯没带兵,没开蓝火,就拎着那股清明的馊,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腰上那两壶早喝空的壶,晃荡着,冲海里那老头,扬了扬下巴,咧开嘴:
“老茶鬼!”
老头一口茶嗝,歪歪斜斜,踩着浪,往岸上,飘了半步,乱发底下那双亮眼,瞟了厄瑞波斯一眼。
“哟。”他拿壶嘴,点了点那两把空壶,“你这壶,比我那把还破。”
厄瑞波斯笑了,笑得那股馊里,都带着点久违的馋。
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子,那意思是:坐。
“我这儿,”厄瑞波斯把那两壶空茶,往老头跟前一推,“差两壶,没骗到。你那破壶里要是多一口——分我点。”
张叶百道眯起那双醉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东部王座后头那片正在悄悄涨起来的海风——塞拉的潮,正一波一波,往试炼之地的方向,涨。
老头没坐。
他拿壶,轻轻,磕了一下厄瑞波斯的王椅扶手,壶里那点贱茶,晃了晃。
“你这椅,”他咂咂嘴,“坐着,要掉脑袋的。”
厄瑞波斯挑眉:“怕了?”
“怕?”老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得,连海浪都跟着一歪,“俺怕的,是茶不够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海深处——那里,亚巴顿的无正往下拽,塞拉的潮正往北涨,利维坦的咸、克苏鲁的眼,全被这老头一身“滑”,轻轻,蹭了一下,又,滑走了。
张叶百道打了个酒嗝似的茶嗝,把破壶往腰上一别,那双醉眼,慢慢,从东,转到北,再转到试炼之地那个风口的方向。
他鼻子,抽了一下。
不是闻茶。
是闻见了一股,连“空”都装不下的白,正被一根海里的须,一口一口,往死里,咬。
“……有意思。”老头拿乱发,蹭了蹭鼻尖,“那口白,比俺这壶,还淡。”
他没跟厄瑞波斯多废话,脚下那溜醉步,一错,身子,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茶烟,歪歪斜斜,就那么,往试炼之地,飘了过去。
天上劈他的雷,全落空了。
海底拽他的潮,全滑走了。
厄瑞波斯坐在王椅上,看着那团茶烟越飘越远,咂了咂嘴,那股清明的馊,头一回,带了点说不清的酸。
“俺的阵营,都留不住一口茶……”他嘟囔,把空壶,往腰上一拍,“行,你去。等那口白碎了,俺拿碎片,给你泡茶。”
他没动。
可东部那四座王座,自己,往海边,又,挪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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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季 · 第三话:空对空和一壶打不中的醉茶》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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