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季 · 第四话：一壶还没泡开的白

张叶百道飘到试炼之地的时候，试炼之地的风，没认出他。

不是这风眼拙——是老茶叶那身醉步，滑得连“到”这个字，都落不下脚。天上那几道被他一路喝散的雷还在后头打转，人已经一壶茶嗝、一溜歪斜，从风口边上，飘了过去。

他没先看路西法，也没先看那颗裂了缝的印。

那双醉眼，先，落在了阿苔身上。

阿苔正蹲在印旁边，影子淡得快跟石缝一个色了。脚底下那圈黑苔，退到脚踝，人却没倒，就那么，拿指甲，一下一下，抠着风口的石，像要把自己，再，抠回那块长不出苔的空里。

张叶百道拿壶嘴，隔了三步，朝他，歪了歪。

没说话。

他把破壶往嘴边一送，咕咚，灌了一大口——不是喝，是把那股从阿苔身上往外搓的“不在”，连着试炼之地这口被印裂出来的风，一口，吸溜，卷进了肚子里。

吸得极响，像村口老汉嘬茶梗。

“嗝——”

一个茶嗝，打出来，嗝里没有咸，没有馊，是一股，连“空”都装不下、却又实实在在有点东西的，淡。

老茶叶拿乱发盖住的半张脸，皱了皱鼻子，醉眼眯成两条缝，点了点头：

“这娃，不是空。”

路西法攥着裂印，石头眼里血丝都绷着，听见这句，猛地，抬头看他。

“是啥？”

张叶百道拿壶嘴，指了指阿苔那淡得快没了的影子，又指了指自己壶里那点贱茶汤，咂了咂嘴：

“是还没，泡开。”

他顿了顿，像怕路西法听不懂，又拿壶盖敲了敲自己那颗乱发底下的脑门：

“你拿好茶泡，越泡越涩，越泡越苦，可那苦里头，是有叶子的。这娃身上那口……是有人，拿‘不在’当水，把他，才刚，撒进壶里。”

“水太凉，叶子还沉底呢。”

“没泡开，你就当他死了？”老头嗤了一声，脚下一拌，醉步一错，身子歪得眼看要摔，可那口从阿苔身上吸进来的“不在”，被他拿肚子里那套百道门道，轻轻，一转，滑到了脚后跟，往地上一跺——

试炼之地风口那片合上的石缝，自己，又，松了一丝。

阿苔抠石头的指甲，停了停，没抬头，只那口白牙，抖了一下。

张叶百道没再管他。

他把破壶往腰上一别，乱发一甩，眯着眼，往风口外头，溜达了两步，鼻子抽了抽，忽然，一拍大腿：

“哎——我还有个事没办呢！”

找那个“馊”了一路的王

他说走就走。

路西法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儿，那团茶烟已经歪歪斜斜，飘出了试炼之地，一路往东，闻着那股“死过五千亿次又拿凉茶洗清醒”的馊，追了下去。

追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老茶叶走路，从来不挑直的。上一刻踩在东海浪尖上打醉拳，下一刻钻进北部冻石边上拿鼻尖蹭雪，再一错步，又绕回南部一片刚长出来的礁。

等他终于在海岸边那四座挪了半尺的王座旁，拿壶嘴把厄瑞波斯从王椅上，戳了一下——

厄瑞波斯嘴里那口正拿空壶幻想的凉茶，差点，呛进鼻子里。

“你……”

厄瑞波斯黑眼珠一瞪，那股清明的馊，都气得抖了一下：“我那会儿看着你，往北飘了！飘得那叫一个笔直——”

“笔直？”张叶百道拿乱发蹭了蹭鼻尖，一脸无辜，“俺那是醉步，醉步哪有直的？你不懂。”

“我追你那口茶味儿追了两时辰！”厄瑞波斯指着他那把磕了嘴的破壶，“你倒好，绕得俺海边的风都让你喝乱了三圈！”

老茶叶咧嘴，壶盖一掀，又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

“急啥。俺闻着了，你那壶，也空了。”

厄瑞波斯一噎。

他下意识，把腰上那两把傲世赖着没给的空壶，往身后，藏了藏。

张叶百道眯起醉眼，看了他一眼，忽然，乐了，乱发底下那张年轻时候准俊得要命的脸，笑得像个讨茶的老无赖：

“行了行了，你叫啥来着？”

“……厄瑞波斯。”

“哦哦哦，厄、瑞、波斯。”老茶叶拿壶嘴，一字一字，点着空气，记是没记住，又问，“那你带个路呗？南边那个……傲世那老头的殿，咋走？”

厄瑞波斯一愣：“你去找傲世？”

“嗯。”

“为啥？”

张叶百道把破壶往他王椅扶手上，笃地，一磕，壶里那点贱茶汤，晃出一滴，掉在扶手上，滋地，冒了一丝凉——那凉，竟有点像傲世那口天的凉，只是淡得可笑。

老头咂咂嘴，眼珠子亮得发馋：

“正好你也要去。”他压根没解释为啥，一把拽起厄瑞波斯那藏身后头的空壶，熟得像两千年旧相识，“走！你那两壶，俺给你看着。到了殿里，俺先跟傲世讨两壶真的——你那口，排队。”

厄瑞波斯：“……我操，你个老头，我刚想着去讨，你就抢？！”

“谁抢了？”张叶百道已经一溜醉步，踩上了王椅扶手，脚下那溜歪斜的步子，把厄瑞波斯那股清明的馊，都带得晃了一下，“俺是替你尝咸淡！怕那老头拿馊茶糊弄你！”

厄瑞波斯咬着牙，那股馊里，竟憋出一点笑。

他站起来，王椅一声吱呀，四座王座，跟着他，往南，又，挪了半尺。

“行。”厄瑞波斯把空壶往腰上一拍，冲那团茶烟，扬了扬下巴，“你敢抢俺那十壶，俺就把你那破壶，拿蓝火，给你煮了。”

“试试？”张叶百道醉眼一眯，脚下一拌，人已经飘出三里，“跟不上，壶可归俺了啊——”

厄瑞波斯骂了一声，脚下黑潮都顾不上卷，一溜，追了下去。

傲世殿：一口凉，和半壶赖

傲世的殿，还是没门。

可这回，殿前那片“上面还有上面”的空，自己，往下，矮了一寸——因为张叶百道那身“滑”，滑进了这片高里，连“高”都卡了一下壳：这东西，它压不住，也，滑不掉。

厄瑞波斯带着一身馊，踩到殿前，腰上两把空壶叮当响。

还没等他开口——

张叶百道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殿门槛上（那门槛本不存在，是他拿屁股，硬坐出来的一条），破壶往地上一顿，乱发一甩，冲那团懒洋洋压在头顶的高，扯着嗓子：

“傲世神尊！俺，百道，来啦——！”

声音不大，却滑得像颗石子，顺着那缕“高”，一路，滚到了最顶上。

“给俺，两壶，你那口凉的！”

他拿壶盖，敲着破壶嘴，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别拿次货糊弄！俺馋这口，馋了两千多年了！”

殿里，那缕高，懒懒地，动了一下。

不是恼，是傲世那双懒眼，隔着“高”，把底下这俩，一个馊、一个醉，扫了一眼，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哪来的，茶鬼。”

一壶，落了下来。

泥壶，没釉，壶皮凝霜，跟他给厄瑞波斯那八壶，一个样。

张叶百道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接——

一只手，比他快。

厄瑞波斯那口清明的馊，早算准了这一下，一把，把那壶，抄在了怀里，冲老茶叶，咧嘴，笑得那叫一个解气：

“排队。”

张叶百道那张俊老脸，一垮，醉眼瞪圆：“哎哎哎！你个馊王，讲不讲理！俺喊的，壶是俺的！”

“你的？”厄瑞波斯把壶往怀里一捂，另一只手还不忘把自己那两把空壶护紧，“傲世欠我十壶，这是第九壶！你抢，就是抢！”

“俺不管！俺闻着味儿飘过来的！”

俩老头，一个醉、一个馊，在傲世殿前，为了一壶凉茶，你拽我扯，壶盖都快摔飞了。

傲世那缕高，懒洋洋地，又，落下来一壶。

“一人，一壶。”那声音，还是懒，可这回，带了点两千年没给过的、看热闹的兴味，“再吵，都没收。”

张叶百道和厄瑞波斯，同时，住了手。

一壶到醉，一壶到馊。

老茶叶抱着那口霜壶，先没喝，拿鼻子，凑上去，狠狠，吸了一口，那口天的凉，冲得他乱发都抖了一下，眯着眼，长长地，叹了一声：

“……值了。比俺那高沫，强他妈一万倍。”

他嘬了一小口，含着，不咽，拿百道门道把那口凉，从舌根，一路，滑到脚后跟，浑身那股“打不着”的滑，竟又，凝实了一分。

厄瑞波斯也没急着灌。

他抱着壶，那股清明的馊，跟傲世的凉，在鼻尖碰了一碰，竟没打架，反倒，把那口六千年压着的、说不清是馊还是涩的闷，化开了一丝。

两个老头，一左一右，蹲在没门的殿前，一个醉着嘬，一个馊着闻，谁都没再说话。

傲世那缕高，懒懒地，把他们俩，和那两把霜壶，一起，压在了底下，没赶，也没再多给半口。

底下那块石头，动了

试炼之地最底下。

那块跟石头长在一起、坐化了六千年的“主宰之石”，今天，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初始主宰王要出来。

是那块石头的底子——两千万年压着的“主宰王力”，被两处同时扯动，自己，醒了半寸：一处是路西法那颗裂了缝的印，印里那口“空”，正被人拿“不在”往回，抽；一处是傲世殿前，那两壶凉茶，一醉一馊，把“高”和“滑”、“馊”和“凉”，搅成了一锅，连“上面还有上面”都跟着，晃了一下。

石头底下，那股“万间主宰”的旧沉，闷闷地，滚了一圈。

初始主宰王没醒。

可石头缝里，掉下来一片，比灰还细的碴，碴落进试炼之地的地脉里，那地脉，自己，跟着，跳了一下——像天地，又要，变天了。

那片碴，顺着地脉，一路，往风口，往路西法脚底，滚了一小截。

路西法正攥着裂印，盯着阿苔那口“还没泡开”的白。

他脚底，被那片碴，轻轻，硌了一下。

石头眼，猛地，低了下去。

“……你也，闻见了。”

他没谁问，是那颗印，和脚底下这块跟了他六千年的地，一起，告诉他：

这局，不只是海里那几尊邪神、一个无始的指头。

是连试炼之地最底下那口“主宰”，都，坐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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