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半罐岩蜜雇背尸，老熊剖腹护幼崽

“黑炭头，别抠了，再抠你那点烂指头骨就露出来了。”

老朱从矿道阴影里迈着小短腿走了出来，破锣嗓子在石窟里格外刺耳，“那只猴子三年前就被如来和六耳猕猴联手害死了，骨头渣子都让人钉在五指山木桩上吐唾沫。他不是不来瞧你，他是死在了你前头！”

石窟中央，正在抠挖煤壁的庞大黑影僵住。

黑熊精缓缓转过硕大的头颅，那双蒙着厚厚白内障的浑浊熊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睁大。它抽动着满是血痂的鼻子，在潮湿的空气里使劲嗅了嗅。

下一刻，这头被抽了三年骨髓都没吭过一声的苍老妖王，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这味儿……是花果山的水帘洞水土潮气！还有……还有那根烧火棍的千年海底宿铁味儿！”

黑熊精拖着断掉的后腿，不顾后背上三十六根抽髓金管被扯得皮肉撕裂、鲜血狂飙，拼命往前爬了两步，嘶哑地低吼道：“谁？是谁带着那猴子的骨头来了？”

陈烬走出矿道阴影，解下肩上的一根牛皮绳，将黑松木棺材的一角轻轻顿在煤渣地上。

“铛！”

棺材内部，那截属于齐天大圣的小指骨与半截断铁棍，当即感应到了这位昔日老对手的气息，轻轻撞击了一下棺木内壁。

“我是两界山的背尸匠，陈烬。”

陈烬看着血池里那头凄惨的老熊，平静地说道，“路过鹰愁涧的时候，顺手替西海那条小白龙拔了嘴里的铁嚼子。从伏波寺方丈身上翻出块牌子，说是今晚子时，天庭雷部的人要来取你的熊胆炼丹，我就过来看看，你这儿有没有需要收尸的活计。”

“真是那猴子的骨头……他真的死了……”

黑熊精听着棺材里传出的熟悉铮鸣，两行混着脓血的浊泪顺着眼角的白毛滚落下来。它没有哭喊，反而咧开布满血污的大嘴，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惨笑：

“死得好，死得干净！总比像俺老熊这样，被观音那娘们儿骗去落伽山当了十几年看门狗，最后还要被敲碎膝盖、插满金管，当成一头养在黑坑里的肥猪强！”

说到这儿，黑熊精喘息了几声，突然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前掌，小心翼翼地扒开了自己肚皮底下一直护着的一堆黑煤渣。

只见在那堆温热的煤渣下面，竟藏着一个浅浅的石坑。

坑里蜷缩着两只只有巴掌大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黑熊幼崽。两只小熊崽瘦得皮包骨头，正本能地吮吸着黑熊精胸口一道故意咬破的血口子，靠喝老熊最后一点心头血活命。

而在两只熊崽子旁边，还放着半截生满了绿锈的黑缨点钢枪头，以及半罐用泥巴封口、早已被岁月沉淀成琥珀色的百花岩蜜。

“陈家小哥……俺老熊五脏六腑早就被这三十六根抽髓管烂透了，神仙来了也活不过今夜。”

黑熊精用大鼻子轻轻碰了碰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熊崽，转头对着陈烬的方向，将自己硕大的熊首重重磕在煤渣地上：

“这两只小崽子，是三年前黑风山被改成紫竹林分院那晚，后山老母熊中了秃驴的毒箭，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塞进俺怀里的最后一点黑风山骨血。它们还没开灵智，也没沾过佛门的香火……俺怕它们一出世就被那帮秃驴拿去炼丹，便用本命厚土母气把它们封在泥胎石卵里，藏在肚皮底下拿心头血温养了整整三年，前些日子石胎才刚刚裂开，它们才睁眼。”

“这半罐岩蜜，是当年观音禅院还没烧的时候，俺跟白衣老弟、凌虚子道长一块在翠屏峰悬崖上采的；这半截枪头，是当年被那猴子一棍子打断的旧家伙……”

黑熊精用熊掌将那半罐岩蜜和断枪头推到陈烬脚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求：“俺老熊身无长物，就拿这两样东西当背尸费！求小哥待会儿趁乱，把这两只小崽子带出黑风山，随便丢在哪座有果子吃的野山里都成……至于俺老熊这颗烂脑袋，劳烦小哥给砍下来，埋回以前观音禅院后头的翠屏峰老松树下，俺……俺想跟白衣老弟他们挨着睡……”

陈烬低头看着脚边那半罐封泥斑驳的岩蜜，还有那两只哼哼唧唧的小熊崽。

还没等他弯腰去接，“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拍手声，突然从矿坑上方的通风竖井口传了下来。

紧接着，数十道刺目的金色火把光芒顺着矿道涌入，将昏暗的地下石窟照得亮如白昼。

“啧啧啧，好一出感人肺腑的妖孽托孤戏码！本座若不早来半个时辰，岂不是要错过这两只极品的小熊胎药引？”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五十名手持精钢戒刀、身披黄甲的紫竹林护院武僧鱼贯而入，迅速占领了石窟四周的高台。

人群分开，两名气息强横的身影并肩走下石阶。

左边一人，是个面皮白净、眉心点着一粒朱砂痣的中年僧人，身上披着一件流光溢彩、绣满七宝莲花的小锦斓佛衣，正是紫竹林分院的住持，妙善监院。

而在他身侧，则跟着一名身高八尺、长着一颗鹰钩雷公嘴、背生两扇青色肉翅的紫甲神将。他手里提着一柄雷光闪烁的八棱紫金锤，腰间别着一根专司刑罚的雷公凿，周身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天庭正神威压，那是天庭雷部巡察使，雷斛。

在他们身后的僧兵手里，还推着十几辆铁囚车，车里关着近百名从山下各村抓来的七八岁童男，个个被封了哑穴，吓得面无人色。

“黑炭头，本座养了你整整三年，今日雷部巡察使雷斛将军亲自驾临，你这身熊胆和妖骨，也该到了交账的时候了。”

妙善监院用兰花指拂了拂身上的小锦斓佛衣，目光贪婪地落在黑熊精肚皮底下那两只刚睁眼的小熊崽身上，对着身旁的雷斛笑道：

“雷将军，您瞧，这老孽畜居然还私藏了两只未满月的熊崽子。用这两只幼崽的活心头血，配上这一百名凡间童男的紫河车，今晚炼出的‘九转雷音丹’，必定能让将军在雷部晋升正印天君！”

“哈哈哈！妙善禅师费心了！”

雷公嘴神将雷斛舔了舔干裂的鸟嘴，拎起手里的八棱紫金锤与雷公凿，大步走向血池，“至于旁边这一人一猪，想必就是这几日在两界山和鹰愁涧闹事的那个背棺贼子吧？正好，本将军今日连你的脑袋一并拧下来，拿去向斗战胜佛领赏！”

“吼！你们敢动俺的崽子！”

血池里的黑熊精听到要拿幼崽炼丹，疯魔了。

它两只前掌往血池底一撑，把庞大的上半截身子强撑了起来，背后那三十六根连接着丹炉的紫金抽髓管被它动作一带，“嗤啦”一声，连带着大片血肉与内脏碎片从后背硬扯了出来。

它根本不管自己喷涌如注的墨绿色妖血，转过身，用自己厚实的胸膛将那两只小熊崽连同陈烬一块护在身后，同时朝着陈烬低吼道：

“小哥！那雷部鸟人手里的雷公凿能碎人魂魄，那秃驴身上的袈裟更是刀枪不入！俺当年拿枪在它左肩底下扎了三天三夜，就扎松了一个线头。俺老熊替你撞开后山的水道，你带着崽子快走！”

“不知死活的老畜生！给本将军趴下！”

雷斛眼中凶光一闪，背后两扇青色肉翅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凌空扑下，左手雷公凿对准黑熊精的左肩琵琶骨，右手八棱紫金锤裹挟着刺耳的天雷爆鸣，砸在了黑熊精的背脊之上。

轰隆！

碗口粗的紫金天雷在黑熊精背上炸开，大片黑毛与皮肉焦黑碳化，那根雷公凿更是噗嗤一声钉穿了它的左肩。

黑熊精痛得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大口夹杂着胆汁的黑血，可它那两只断了半截的后腿却像生根一样钉在血池里，庞大的身躯把两只幼崽护得密不透风，硬是一寸都没塌下去。

“还敢硬撑？本将军今日便活剖了你的熊胆！”

雷斛拧动雷公凿，高高举起八棱紫金锤，对准黑熊精的后脑勺就要砸落第二锤。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黑熊精焦黑流血的肩膀上。

“啪。”

一点泥封碎裂的轻响在石窟里响起。

陈烬站在黑熊精身后，慢条斯理地拍开了那半罐百花岩蜜的泥封，伸出两根手指，从罐子里挖出一大块琥珀色、结晶成块的百年老蜂蜜，塞进自己嘴里。

浓郁甜润的蜜香在满是腐臭的矿坑里弥漫开来，只是因为年代太久，蜂蜜里还冻着半只干瘪的野蜜蜂腿，嚼起来咯吱一声，有点硌牙。

陈烬把嘴里的半截蜜蜂腿吐在手心里，弹向半空中的雷斛，随后一把拽住黑熊精的后颈皮毛，将这头老熊往后拉了三步：

“行了，收了你的蜂蜜和断枪头，这单买卖就算接下了。”

陈烬把剩下的半罐蜂蜜塞进背后的黑棺缝隙里，右手握住斩骨背山刀的刀柄，抬眼睨着半空中的雷斛与妙善监院：

“让雇主替我挡锤子，传出去我这背尸铺子还怎么开张？退后歇着，看我怎么给你刨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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