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半间屋

崔三是在辰时末到的。

那人五十上下，穿一件半新的酱色夹袄，袖口镶了条深边，进门先拿眼睛把堂上上下下扫了一圈，扫过案，扫过侧案后头的吴良，扫过站在堂口的老陈，最后才落到陆昭身上。他不跪，也不拱手，只把身子略往前倾了倾，倾得很有分寸。

“卑民崔三，崇仁坊人，见过大人。”

“站着说。”陆昭把案角那张油纸往里推了推，把盖着的那口小饼推得看不见了，“崔三，今日请你来，是为你家那半间屋。崇仁坊第二家，坐北朝南，一进院，正房三间，西头那半间，你一家住着，是不是？”

“大人明鉴，是卑民一家住着。”

“住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那半间屋原先是谁的？”

崔三不慌，答得顺：“回大人，是卑民堂兄崔大在世时候的。堂兄走得急，没留话，堂嫂崔王氏带着个丫头回娘家住去了，屋子空着。卑民家里人口多，三间北房挤不下，就跟族里说了一声，暂借那半间住着。族里点了头，卑民就搬进去了。这不是占，是借。大人要是不信，族里几位长辈都还在，一问便知。”

“族里点了头。”

“点了。”

“有字据没有？”

“乡里乡亲的，写什么字据。”崔三笑了一下，笑得也很有分寸，“大人，卑民在崇仁坊住了三十年，街坊谁不认得卑民。卑民要是霸占人家屋子，街坊早把卑民门口的台阶踏塌了。”

陆昭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崔三，我不问字据，也不去请族里几位长辈。我问你三样小东西，你答得上来，今日就完事，你回去接着住。”

“大人请问。”

“头一样。”陆昭伸了根手指头，“那半间屋朝院里开的那扇窗，窗纸去年冬里糊过一回。谁糊的？”

崔三的嘴张了张。

“窗纸。”

“不急，您想。”陆昭把那根手指头收回来，搭在扶手那道凹痕上，“第二样，那半间屋灶台靠东那道裂了条缝，拿黄泥抹过。谁抹的？”

堂里静了一息。

“第三样，屋顶西头那垄瓦，前年秋雨冲歪了，后来挪正了，上头压着两块碎砖。谁上去挪的？”

崔三站在那儿，一只手抬起来，抬到半空又落下去，落在夹袄的衣襟上，捏了捏那道镶边。

“大人，这几样都是些不值当的小事。家里住着人，窗纸破了糊一糊，灶裂了抹一抹，瓦歪了挪一挪，谁顺手谁就干了，卑民日日进出，也记不清是哪一日、是哪只手。大人拿这个来问，卑民实在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对了。”

陆昭转头：“老陈，你跑一趟崇仁坊第二家，别进院，就在巷子对面站着，把那三样看清楚回来回我。窗纸是从里头糊的还是从外头糊的，灶台那道泥是新的还是旧的，西头瓦上压的是不是碎砖。看清楚就回，别跟人搭话。”

老陈应了一声，把腰带紧了紧，出去了。

堂里剩四个人。

崔三站着，吴良在侧案后头把笔搁在砚台上没蘸，陆昭坐那把旧椅子，石头抱着空匣子靠在门框边。院里那棵歪脖枣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一下，哗啦，又停了。

崔王氏是随后到的。

她进来的时候先在外头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三下，蹭得极轻，怕带进泥。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拿一根木簪挽着，穿件补过肩的青布衫，袖口磨得发亮。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攥着她的衣角，半躲着。

她一进堂就要跪，被陆昭抬手拦了。

“别跪，站着。您站得住吧？”

“站得住。”崔王氏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实，“大人，民妇站得住。民妇这两年，在哥哥家灶房旁边搭了张铺，夜里起来添柴，白日帮着舂米，站得惯了。”

“您那半间屋的事，今儿了了它。”陆昭说，“我先不问您契，也不问您族里那句话。我就问您三样，您别慌，慢慢答。”

“大人问。”

“那扇窗的窗纸，去年冬里谁糊的？”

崔王氏的眼睛动了一下。

“民妇糊的。”她说，“腊月初八，下头一场雪。民妇从哥哥家拿了张旧纸，拿面打了点糨，端着碗过去的。民妇没进院，民妇站在巷子对面那堵矮墙外头，够着窗棂糊的。够不太着，糊得歪，上头短一截，下头多出一角，民妇拿手按了半天，按不平。民妇想着歪就歪吧，总比让雪灌进去强。那丫头在墙根底下替民妇捧着碗，手冻得通红，回去路上还摔了一跤，碗没碎，糨洒了半碗。”

她顿了顿。

“灶台那道缝，是民妇拿黄泥抹的。前年秋里，民妇去收晒在院里的半筐萝卜，从门缝里瞧见那缝裂开了，怕冬天漏火，第二日揣了团泥过去，也是没进屋，隔着门槛够着抹的。泥是河滩上挖的，和了点草屑，抹得厚，不好看。”

“西头那垄瓦呢？”

“那是民妇的哥哥上去挪的。”崔王氏说，“前年秋雨大，民妇夜里躺着听，听见瓦响，一宿没睡。第二日央了哥哥，哥哥从自家房上绕过去的，没走崔家的门。他挪完拿两块碎砖压住，回来说，压住了，再大的雨也冲不歪了。民妇问他，你怎么不走正门。他说，走正门得跟人打招呼，打完招呼人家不让上，反倒难看。”

堂里没人出声。

吴良蘸了笔，又搁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纸，右手搭在砚台边上，没动。

崔三的脸涨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

老陈回来得比预想快，一头汗，进门先回话。

“大人，小的看清楚了。窗纸是从外头糊的，糊得歪，上头短一截，下头多出一角，纸边还翘着。灶台那道泥是黄泥，和了草屑，抹得厚，比周围旧泥新。西头那垄瓦是挪正过的，上头压着两块碎砖，砖是青的，不是那院里墙根那种。”

“行了，歇会儿去。”

陆昭坐直了。

“崔三，您答不上来那三样，我替您答了。窗纸是崔王氏站在巷子对面矮墙外头够着糊的，灶缝是她隔着门槛够着抹的，瓦是她哥哥从自家房上绕过去挪的。两年零三个月，您一家在里头住着，日日进出，窗纸破了没糊，灶裂了没抹，瓦歪了没挪。这三样不是您忘了，是您压根没伸手。您不是把这半间屋当自己的屋子住，您是当个现成的遮头地方住。”

崔三的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来。

“您先听我说完。”陆昭说，“我不引律，我引不来，那套东西我抄过十遍，抄完我也没学会拿它断事。我就断个实在的。这半间屋归崔王氏，三日内您一家腾出来。腾的时候有三样不许动，窗纸留着，别撕；灶台那道黄泥留着，别铲；西头那垄瓦和那两块碎砖留着，别揭。那三样是人家两年里隔着墙一点一点补上的，您住了两年没伸手，临走别拿人家的手当自己的。”

他停了停。

“这两年您住着，我不追您的房钱。崔王氏在她哥哥家灶房搭了两年铺，我也不替她追这两年的委屈。两下都清了，谁也不欠谁。吴书吏，照实登，不引律条，勘语就写今儿堂上这几句，断由写那三样东西，写完念一遍，两造各按一个手印。”

吴良落笔了。

他写得比哪一日都慢。写到"站在巷子对面矮墙外头够着糊的"那一句，笔顿了一下，顿完接着往下写，一个字没省。

念完了。

崔王氏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按下去重了，印泥从指缝里挤出来，红了一道。她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没擦掉，越擦越花，末了把手收回来，摊着看了看，索性不擦了。

“大人。”她低着头说，“民妇去年冬里拎过半篮鸡蛋来。吴先生没收，民妇就拎回去了。回去路上摔了两个，民妇蹲在巷口哭了一场。”

她抬起头。

“民妇不是心疼那两个鸡蛋。”

陆昭没接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只摊开的、指缝里还带着红印泥的手，看了两息，才把目光挪开。

“崔三，您要是不服，往上告去。告的时候把那三样也写上，别漏了西头那垄瓦。”

崔三把夹袄的衣襟拽了拽，没说告，也没说不告，转身出了堂。靴子踩在院里青砖上，一步一响，响到巷口，往东去了。

崔王氏带着那丫头也走了。丫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摊着的册子，被她娘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拽走了。

堂里静下来。

陆昭把前任那几本旧册从案下抽出来，想翻一翻崇仁坊的旧界址。翻到中间一本，纸色发黄发脆，一页一页往后走，走到一桩三年前的小案，勘语底下保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陈记。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纸没响。

后脑那个早该好了的旧包，忽然跳了一下，跳得极轻，跳完就没了。他把那一页翻过去，把册子合上，摞回案下，摞得边角跟其余几本对齐。

“吴书吏。”

“小人在。”

“今儿那张勘语，您别收进旧册里，另起一页，搁新册头一张。”

“小的省得。”

窗外的日头挪过枣树，偏到西边去了。巷口那张纸卷成小筒的下角还被风掀着，哗啦，哗啦。吴良把笔洗干净，搁在笔架上，把新册摊开，摊到头一张空白页上，蘸了墨。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堂里两盏灯还没点，天光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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