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医院门口的雨

十月的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也没有停的意思。

市妇幼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林一舟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前站着的女人叫唐蜜，是一位平面模特，三个月前在酒吧认识，然后有了那么一夜。

"林一舟，我怀孕了。"唐蜜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轻得像一句台词。

林一舟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找我干什么？让孩子他爸负责去。"

"我这一年就跟你一个男人睡过，我不找你找谁？"

"我说我这一年就跟你一个女人上过床，你信吗？"

唐蜜的脸色沉了下来："林一舟，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大家出来玩，讲究个愿赌服输。"林一舟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语气平静，"你摊上事儿，想让我负责，拿点实际的东西出来。空口无凭四个字怎么写，我教你。"

唐蜜咬着嘴唇，半天才开口："孩子已经做掉了，你想看什么凭证？"

"做掉了？"林一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做掉了再来找我负责？唐蜜，咱们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干点体面的事？"

"你要是不认账，明天我就去你们公司闹。"唐蜜的眼圈红了，红得很专业。

林一舟心里冷笑。他跟唐蜜是在酒吧认识的，一个天天泡吧的女人，说自己一年只跟一个男人睡过，他要是信了，他就不是林一舟，是林大善人。

他不想再耗下去，从钱包里把整钞全抽出来，塞进唐蜜手里："你不就是要钱吗？拿着，以后别来烦我。"

唐蜜没有推辞，捏着那几张钞票点了点头，转身朝医院里走。

雨幕里，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林一舟盯着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堵了一下。他不喜欢唐蜜，甚至有点厌恶她，可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算计了，算计得明明白白，偏偏又找不到破绽。

"等等。"他喊了一声。

唐蜜回过头。

林一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走过去递给她："卡里能透支两千，你刚做完手术，买点东西补补。"

唐蜜盯着那张卡，没有接："不用了。看到你肯掏钱，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被人睡了，又稀里糊涂怀了孕，总不能稀里糊涂就算了。"唐蜜说完这句话，撑着伞走进了医院大门，再没有回头。

林一舟站在原地，伞沿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兜里统共就剩六百多块现金，房租欠了两个月，手机里还躺着人事部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公司结构优化，你的岗位被优化了，明天来办手续。

丢了工作，被人讹钱，夜幕降临的时候，林一舟觉得自己像这条被雨水泡透的街，又湿又冷，还没有人管。

……

酒吧的名字叫深海，林一舟在这里消磨了两年多的夜晚。

他坐在老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等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说真话的人，赵大川。

深海酒吧跟别的夜场不一样，灯光是暗金色的，音乐放得很低，跳舞的人不多，坐着的人各怀心事。吧台后的老板娘涂着深红色的指甲，剥着一颗青提，谁也不搭理。

林一舟点了支烟，从烟盒上撕下一层薄膜，蒙在眼睛前看灯光。灯光透过薄膜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极了他在广告公司里画的那些提案，看着热闹，其实一文不值。

一只手抽走了他眼前的薄膜。

"急吼吼地约我出来，就为了看你表演舞台剧？"赵大川把公文包往旁边一扔，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借我五千。"林一舟言简意赅。

"又被人讹了？"

"这次不是几千的事，我被裁了。"

赵大川点烟的手停住了："什么？裁你？你上个月还拿了公司季度创意奖。"

"人事说我的岗位被优化了。"林一舟灌了一口酒，"优化，多好听的词，翻译过来就是我太贵了，又挡了别人的路。"

"谁顶了你的位置？"

林一舟冷笑一声："你说呢。王守成把他的小舅子塞进来的，我手上的三个大客户全部转给他小舅子。赵大川，我在公司干了四年，干了四年啊，最后连一句体面话都没有，人事念完通知，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过季的库存。"

赵大川沉默了。他跟林一舟认识快十年，大学同宿舍，毕业后进的同一家公司。他比林一舟圆滑，早就学会在王守成面前装孙子，所以他还在，林一舟走了。

"骂也骂了，气也气了。"赵大川给他满上，"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活着呗。"

"你那个梦想呢？你大学时候说要做中国最好的广告人，你的工作室呢？"

林一舟笑了，笑得有点难看："赵大川，梦想这个词，是二十二岁的人谈的。我二十八了，房租欠着，饭钱愁着，刚才还被人讹走一张空卡。梦想这种东西，跟癌症差不多，早发现早治疗，晚了就没救了。"

"我没救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见唐蜜站在身后，穿着白天那身米色风衣，头发湿着，妆容却比在医院门口时精致了一倍。

林一舟的酒醒了一半："你怎么找来了？"

"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总得找到你本人。"唐蜜拉开椅子坐下，看了赵大川一眼，"这位是？"

"我哥们儿。"林一舟皱眉，"你到底要干什么？钱你不是拿了吗？"

"拿了钱就完了？"唐蜜把包往桌上一放，"林一舟，我把话说明白。孩子没了，身体垮了，医生说我不容易再怀上。这些账，几千块钱能清吗？"

"你这属于商业敲诈。"林一舟压低声音，"我劝你善良。"

"你可以报警。"唐蜜笑了，笑容干净又无赖，"警察来了，我就坐在你们公司楼下哭，哭到你新东家都不想要你。哦对了，你现在没公司了，那我就去你前公司楼下哭，让业内都知道林一舟睡完姑娘不认账。"

赵大川在旁边听傻了，凑到林一舟耳边小声说："这姑娘狠啊，专业对口，建议公司返聘她做危机公关。"

"闭嘴。"

林一舟盯着唐蜜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得可笑。他一个丢了工作、欠着房租的倒霉蛋，被人拿捏得死死的，连还手的姿势都摆不出来。

"你要多少？"他问。

"一个月五千，生活费。什么时候我心气顺了，什么时候停。"唐蜜说得云淡风轻，"不然咱们就鱼死网破。"

"你这条鱼是鲨鱼，我是咸鱼，破不了网。"林一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我答应你。"

"一舟！"赵大川急了。

"大川，让她说。"林一舟摆摆手，看着唐蜜，"但我也有个条件。你拿了我的钱，就把这事翻篇，别再出现，别再闹。你要是反悔，我一分钱不再给，咱们法庭见。我在广告圈混了四年，别的本事没有，找律师整理证据的本事还有一点。"

唐蜜挑了挑眉，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半晌，她站起身，拎起包："成交。月底之前，打到我卡上。"

她转身走出酒吧，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干脆利落。

赵大川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林一舟，叹了口气："哥们儿，你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一舟没接话。他盯着杯底残存的酒液，忽然觉得这杯酒就是他的人生，看着还有半杯，其实全是渣。

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雨停了，风还冷着。林一舟没打车，一个人沿着湿漉漉的街往回走，走了七八站地，走回了那个住了三年的老小区。

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没有物业，没有门禁，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每次上楼都像在玩测胆量的游戏。林一舟叼着烟爬到顶楼，却在楼道口愣住了。

他家门口，停着一双陌生的女人高跟鞋，摆得端端正正，鞋尖冲外。

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话，语气急促，像是在赔笑。

林一舟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进贼了。第二个念头是，贼不会穿那么高的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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