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开保时捷的女人

林一舟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房东老李坐在沙发上，缩着脖子，一脸讪笑。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茶几上放着一串车钥匙，保时捷的盾形标志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一舟啊，回来了？"老李搓着手站起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念苏小姐，这房子，我卖给她了。"

林一舟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两秒。

很漂亮。漂亮得不像会出现在这个小区里的人。眉眼清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像一幅画被摆错了展厅。

但林一舟现在没心情欣赏。他刚被裁员，刚被讹了每月五千的保护费，兜里的钱不够撑到月底。他唯一关心的问题是："卖给我了？那我住哪？"

"这个……"老李看了苏念一眼，"苏小姐的意思是，收回来自己住。"

"我租约到年底。"林一舟说，"白纸黑字，押一付三。"

老李的脸皱成一团："一舟，租约是跟我签的，我把房子卖了，租约就……"

"就作废了是吧？"林一舟笑了一声，"老李，你这个岁数了，耍赖比小孩还熟练。"

苏念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也没有起伏："我的房子，我要收回。下周五之前，搬走。"

她说完就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路过林一舟身边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等一下。"林一舟堵在门口，"房子是事实，我不跟你扯。但搬迁总得给时间，我们按合同来，违约金、搬家费，一样不能少。"

苏念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像是在看一件挡路的家具。

"你要多少？"

"押金三千，违约金按合同两倍，六千，搬家费两千。一共一万一千块。"林一舟报得干脆。

苏念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转向他："转账一万，我多给你两百当利息。今天之内搬完，行吗？"

林一舟看着那个转账界面，深吸了一口气。

一万一千块，他现在拿命都凑不出来。而且他清楚，自己根本无处可去，这个城市的合租房他连押金都付不起。

"我今天搬不了。"他说，"我没找到下家。"

"那是你的事。"

"行。"林一舟点点头，侧身让开门口，"那你报警吧，或者起诉我。我等着法院的传票，顺便让法官判你继续履行租约。"

苏念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二十八岁上下，衬衫领口松着，胡茬没刮，眼睛里有血丝，可那双眼睛不躲，直勾勾地跟她对视。

这个小区里，她见过的人，老李见她第一面就弯了腰，中介见了她话都说不利索。这个欠着房租的落魄男人，居然敢跟她谈条件。

"你没有钱。"她说。

"我有钱的时候也从来没求过人。"林一舟说，"苏小姐，咱们退一步。你要收回房子自己住，可以。但这房子是三室一厅，你一个人住？我看你这架势也不像缺钱的主。我不走了，我合租。房租我照付，你挑最贵的房间，客厅卫生间你说了算。"

"合租？"苏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让我跟你合租？"

"不是让我跟你合租，是你把我赶出去，我就赖着不走。"林一舟算得明白，"你不缺我这点房租，你缺一个住在这里的理由。你要真想自己住，看不上这个老破小，你买的时候就不会挑顶楼这一户。"

苏念的眼神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她身边三米之内的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冷了两度。

"你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林一舟耸耸肩，"但一个人大半夜开着保时捷来老小区看房，看的是顶楼，还要求中介别透露她的名字，这不是投资，这是躲。躲什么我不问，咱们各取所需。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你……大概需要一个不认识你的人。"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老李夹在中间，脑门上全是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个字不敢插。

苏念盯着林一舟，忽然开口："房租三千，一个月一付，水电均摊。三条规矩：不进我的房间，不问我的事，不带人回来。能做到，你就留下。做不到，周五之前搬走。"

"成交。"

"合同我明天让人送来。"苏念拎起包，终于朝门口走去，这一次，她在林一舟面前停了一下，"还有，我姓苏。你以后别叫我苏小姐，房东。"

门关上了。

老李长出一口气，瘫回沙发上："一舟，你这胆子，比你爹当年还野。"

"我爹是谁你知道吗？"林一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老李讪讪地笑，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压低声音："一舟，跟你透个底。这位苏小姐，买这房子给的是全款，一天都没犹豫。但她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别打听她，也别让人知道她住这儿。我干中介二十年，见过躲债的，见过躲男人的，就没见过她这种，看着什么都不缺，偏偏往这种地方躲的。"

"你老了吧，啰嗦。"林一舟把老李推出门。

关上门，屋里一下子静了。

林一舟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住了三年的房子。墙上还贴着他和许嘉宁的合影，二〇二三年在青岛拍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照片早就该摘了，他一直没动手。

现在，房子换了主人，人生换了轨道，好像也没什么可留的了。

他走过去，把相框摘下来，翻过去扣在鞋柜上。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四年攒下的家当，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衣服、几本书、一台旧笔记本，还有一盒妈留下的老花镜。他把老花镜用软布包了三层，放在箱子最里面。

收拾到一半，楼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从猫眼看出去，是对门的张婶，五十多岁，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林一舟开了门："张婶，看什么呢？"

"一舟啊，"张婶压低声音，"楼下那个女的，开好车来的，是不是来收房子的？你不会要搬走吧？"

"不搬了。合租。"

"合租？"张婶的眼睛瞪圆了，"跟一个女的？一舟，婶儿跟你说，这年头不兴这个了……"

"婶儿，她是房东。"林一舟把门带上，"就这么定了，回头给您带果篮。"

张婶还在身后絮叨，他已经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厨房的灯忽然亮了。

林一舟正在房间改简历，闻声出来，看见苏念站在冰箱前，拿了一瓶水，拧开，又拧上，转身要走。

"那个……"林一舟叫住她，"欢迎入住。呃，不对，是我入住。总之，以后多多关照。"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就着冰箱透出的冷光看了他两秒："你打招呼的方式很原始。"

"啊？"

"我说，晚安。"

冰箱门合上，厨房重新黑下来。林一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回房之前，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那晚他睡得很沉。梦里没有雨，没有唐蜜，也没有人事部的通知。梦里只有一扇开着的窗，窗外的爬山虎绿得晃眼，有人站在光里喊他的名字，声音像许嘉宁，又不太像。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一舟被敲门声吵醒。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黑色西装，男的拎着一个行李箱大小的箱子，女的捧着文件夹。

"林先生您好。"女人递上一张名片，"苏女士吩咐，这是我们拟的合租合同，您过目。另外，您的房间需要简单更换床品和窗帘，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现在处理吗？"

林一舟接过合同，翻了两页，眉头跳了跳。

合同条款详细得离谱，连垃圾投放时间都写了。而最下面一行：租期一年，违约方赔付对方三个月房租。

他抬头问："你们苏女士自己签吗？"

"苏女士在家。"女人答得规矩，"在您隔壁那间。"

林一舟愣了。

三室一厅，他住朝南的小卧室，另外两间朝南的大卧室，一直空着。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那位开保时捷的冷面女人，就睡在他一墙之隔的地方。

他在合同上签了字，笔尖落下的时候，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这一年，怕是安静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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