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归来

合租的第一周，林一舟总共没见过苏念三次。

这个女人的作息神秘莫测，白天几乎不出房间，偶尔深夜里厨房会传出轻响，他去客厅拿水，只能看见厨房暖黄灯下的一角白色衣摆，像一闪而过的影子。

冰箱分了两层，贴着标签。她的那层放着水果、酸奶和几种林一舟叫不出名字的进口食材，他的这层放着速冻水饺和老干妈。

没有交流，没有摩擦，安静得不像合租，像两个平行世界的邻居。

林一舟没工夫琢磨这些。他这几天都在忙一件事：找工作。

二十八岁，资深策划，简历投出去六十多份，回音寥寥。广告行业是个圈子，他跳不出这个圈子，而圈子里都知道他被锐盛开除的消息，版本传了七八个，一个比一个难听。

周五下午，赵大川约他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神神秘秘的。

"有个消息，你自己琢磨。"赵大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云图传媒要招策划总监。"

林一舟搅着咖啡的手停了："云图？行业前三的那个云图？"

"对。而且这个项目是许氏集团的单子，云图刚拿下他们明年的品牌全案，急缺人。"

许氏集团。

这三个字砸下来，林一舟端着咖啡杯的手稳了稳，没让它晃出来。

"许氏……是许嘉宁家的那个许氏？"

"国内事业部现在归她管。"赵大川盯着他的脸，"一舟，我没记错的话，你俩分手两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林一舟纠正他，然后自嘲地笑了笑，"你看，记得这么清楚，说明根本没放下。"

赵大川叹气："当年她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飞机都没落地你才收到短信。这种女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跟想不想，是两回事。"

林一舟望着窗外。

其实他这四年，不算混得差。刚进锐盛的时候，他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窗户对面是别人家的厨房，油烟味一天三顿准时飘进来。他白天写方案，晚上啃案例，两年做到资深策划，又两年，手里的客户从路边建材店做到了上市公司发布会。

那阵子他觉得自己要成了。升总监，加薪，把妈从老家接过来，在江边买一套朝南的小房子，这些念头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真实。

然后一切在一个月之内塌了。先是许嘉宁走了，接着妈查病、花钱、人还是没留住，再接着，王守成的小舅子进来，他的客户一个个被分走。

塌方这种事，从来不是一块石头掉下来砸死的，是好多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掉，等你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埋到胸口了。

"你卡里还剩多少？"赵大川问。

"加上今天被讹的，不到四千。"林一舟弹了弹烟灰，"省着点花，能撑到十一月中。十一月以后，看老天爷赏不赏饭。"

"要不……你先回家待一阵？"

"回哪儿？"林一舟笑了笑，"我家那栋楼，去年塌了半边，我爸走得早，妈前年也走了。我现在回老家，连张床都得现搭。"

赵大川不说话了，闷头喝酒。半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行，哥们儿陪你耗着。天塌下来，先砸个子高的。"

"你一米八，我一米八二。"林一舟说，"先砸你。"

两个人难得笑了一回。笑完，又各自沉默，酒吧的音乐换成了一首老歌，唱的是一个人在夜里走，走啊走，走不到头。

这条街他走了四年，锐盛的写字楼就在对面，玻璃幕墙把夕阳反射得刺眼。两年前许嘉宁也是站在这样的夕阳里跟他吵的最后一架，吵什么早忘了，只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林一舟，你这种人，只爱自己。

第二天，他把简历投给了云图传媒。

投完，他把这几年做过的案子翻出来，一个一个重新过。四个年头，大小项目七十多个，能拿得出手的不过十几场硬仗。他把每一场的数据重新核实了一遍，把当年没写进述职报告的细节全部补上。

第三天，他把简历又改了一遍。改到第五版，忽然停手，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照片发呆。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刚拿季度创意奖，剪着精神的短发，眼神里有光。

现在照片还是那张照片，光没了。

他删掉了第五版，重新写了个开头。不再罗列荣誉，第一句话只有八个字：活儿好，抗压，不甩锅。

写完他自己乐了。这年头，敢把不甩锅写进简历第一行的，大概也没几个了。

面试通知三天后到了，安排在下周三，云图大厦二十六层。林一舟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西装，熨了四十分钟。

熨衣服的时候，隔壁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很轻，弹得断断续续，像是在练什么，又像是心不在焉。他没在意，把领带打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歪。

出门前，客厅的门开了。

苏念难得在白天出现。她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披下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厨房门口喝水。

林一舟系着领带，跟她打了个照面，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我穿这身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女人的舌头能把人钉在墙上。

苏念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领带结到裤脚，用了三秒钟。

"袖口磨了。"她说，"面试？"

"嗯。"

"哪家？"

"云图。"

苏念端着咖啡走回房间，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云图的面试官喜欢听数据，不喜欢听情怀。少讲你为什么热爱广告，多讲你能带来什么结果。"

林一舟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这个女人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谢了。"他说。

门轻轻合上，没有回应。

……

云图大厦比锐盛的气派得多，一楼大堂挑空十二米，前台小姐笑容标准。林一舟在二十六层的会客区坐了十分钟，被领进一间大会议室。

面试官有三位。中间那位是人力资源总监，左边是创意部的头儿，姓陆，业内小有名气。而坐在右边的那个女人，让林一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许嘉宁。

她剪了短发，穿一套剪裁锋利的深蓝西装，妆容精致，气质比两年前更冷，也更稳。她面前摆着一沓资料，抬头的瞬间，目光跟林一舟撞了个正着。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许嘉宁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翻资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林一舟？锐盛出来的？"

"是。"

面试照常进行。人力总监问职业经历，陆总监问创意方**，林一舟答得沉稳，把苏念那句"少讲情怀，多讲结果"贯彻到底，每一个案例后面都跟着数据。

许嘉宁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在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锐盛为什么离开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个问题不专业，甚至有点冒犯。

林一舟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落地窗外的江景，缓缓开口："因为我的位置挡了别人的路，而我挡路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该换条道走。"

"现在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林一舟笑笑，"人被碾过一次，就会记得看红绿灯。"

许嘉宁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在下一秒松开。

"今天面试到这里。"她合上资料，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结果一周内通知。"

林一舟起身，跟三位面试官握手。握到许嘉宁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很短的一秒，都很快抽开。

出了云图大厦，林一舟在楼下站了很久。

十年前他们在同一所大学相识，七年前一起挤出租房，四年前她进了许氏，两年前她走的时候，连行李箱上贴的托运条都没撕。他找了她半年，找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是她换了手机号。

现在她回来了，坐在云图的会议室里，用一个陌生人的语气问他：锐盛为什么离开你。

林一舟掏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两年零三个月，她在许氏过得好不好。又立刻掐灭了这个问题，像掐灭烟头。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是个欠着唐蜜五千块生活费、靠押金余额过日子的失业青年，而她是许氏集团的千金，云图年度大案的客户总监。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偶尔在路口遇见，绿灯一亮，还是要各走各的。

回到小区，天已经黑了。林一舟爬上顶楼，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隔壁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暖光从缝里漏出来。

苏念站在门内，似乎在门口找了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走廊对视。林一舟看见她的眼睛有点红，不像是哭过，倒像是熬夜熬出来的。

"面试完就回来了？"她忽然问。

"嗯。聊了四十分钟。"

"结果呢？"

"一周内通知。"林一舟顿了顿，补了一句，"面试官里有个旧识。"

苏念看了他几秒，忽然说："旧识，有两种。一种是来帮你的，一种是来看你笑话的。你希望是哪一种？"

林一舟怔住。

门轻轻关上了，把这个问题留在了走廊里。林一舟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开门进屋。

他想不明白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房东，为什么总能一针见血地扎进他的心事里。

就像他不知道，那扇关着的门后面，苏念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栋老宅，和一对模糊的、背对着镜头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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