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刀两断（下）

那天晚上，林一舟没睡着。

房租不是他付的。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到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一个全款买房、开保时捷、会弹肖邦、被豪车接走又被豪门未婚夫找上门的女人，替一个失业青年垫了两个月房租。

图什么？

图他是潜力股？他自嘲地想，自己顶多算烂尾楼，还是没通水电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苏念的门。门开了，苏念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一夜没睡。

"房租的事，我们谈谈。"林一舟开门见山。

"没什么好谈的。"

"有。"林一舟把一张纸拍在她门框上，是他昨晚算的账，"从今天起，房租恢复我自付。之前垫付的部分，算我借你的，我打欠条，明年六月之前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苏念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是她搬进来以后第一次笑，笑意很浅，但真实："你还挺有骨气。"

"不是骨气，是规矩。"林一舟说，"我不想欠人，尤其不想欠说不清楚的人。你帮我，我领情。但你帮我图什么，你得告诉我。"

苏念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

"我图安静。"她最后说，"这个房子，是我妈以前住过的。她走之前，最后一段日子就在这间朝南的卧室里。我买下它，是想留着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不知道我是谁，也没人跟我提遗嘱、股权和顾家。你住进来，不打听，不讨好，我觉得舒服。这就够了。"

林一舟怔住了。

他想起深夜的琴声，想起手腕上的纱布，想起遗嘱两个字，想起陈律师脸上那种怜悯的眼神。所有的碎片忽然连成了线，又停在半空，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她还不想让他看见。

"好。"他把欠条重新折好，塞回兜里，"那这个解释，我收下了。"

他转身要走，苏念忽然叫住他："林一舟。"

"嗯？"

"你的比稿，二轮是什么时候？"

"两周后。"

"执行细节里，质检直播那一块，去找市监部门做过备案咨询，把合规文书做进附件。"她顿了顿，"评审席上那位独立董事，姓许老爷子，他年轻时做过质检员。你方案里那句话，他会记一辈子。抓住这个点。"

林一舟回头看她："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随便猜的。"苏念关上门，"猜错了就当我没说。"

门内传来落锁的声音。林一舟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是谜，而每一个谜的背面，都写着两个字：别问。

他遵守合同，转身回屋，打开了电脑。

……

二轮比稿前一晚，出事了。

赵大川深夜打来电话，声音都是抖的："一舟，网上有你黑料，帖子凌晨发出来的，标题是《云图新晋策划总监真面目：睡模特、讹前公司、伪造履历》。现在同城热搜第七，转发八百多了。"

林一舟点开链接，一条条往下看。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他跟平面模特唐蜜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致其怀孕堕胎；说他被锐盛开除是因为私吞项目款；还配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的头像、语气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时间、事实全部错位。

最毒的是最后一段。帖子翻出了他妈妈住院那年的水滴筹链接，配文：卖惨筹款，转头开豪车会**。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写着：这种人也能当总监？云图的公关部是瞎了吗？

林一舟盯着那条水滴筹，握手机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

那一年他在医院走廊里睡了四十多天，白天上班，夜里陪床，筹款链接是赵大川背着他在同学群发的。那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一段，被人在这里当成段子，蘸着唾沫嚼。

帖子已经转到同城热搜第七，云图官微下面开始有人刷屏。

林一舟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手是稳的，心口却在往下坠。他认得这个路数，先泼脏水，再等他自乱阵脚，二轮比稿就成了一场笑话。

"一舟，报警吧！"赵大川喊，"这是诽谤！"

"报警要立案时间，帖子一小时传十万人。"林一舟深吸一口气，"大川，帮我一个忙，把帖子原始链接、发帖账号、第一个转发的三个大号全部存证，公证处明早一开门就去。"

"你呢？你干什么？"

"我等一个人。"

他挂了电话，翻出唐蜜的微信。凌晨一点十七分，对话框停留在上周他转的两千块上。

他打了一行字过去：帖子的事，是你干的，还是王守成找的你？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又停了。

三分钟后，唐蜜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疲惫得不像那个理直气壮的女人："不是我。他给我二十万，让我出面作证，我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

"因为我厌倦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一舟，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孩子是不是你的，手术是不是真的，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这两年混得不好，接不到正经活，就学会用最烂的方式搞钱。讹你，是我干过最脏的一件事。你上月那样跟我谈，我反而服气了。这次王守成找到我，我看着那份材料，忽然觉得恶心。"

林一舟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手里有他的把戏。"唐蜜继续说，"他找我是走的一个中间人，微信记录我全留着。你要用，我给你。但丑话说前头，我不出庭，不实名，我还要钱，十万。"

"五万。"林一舟说，"走中介合同，我找律师担保，签保密协议。"

"成交。"

凌晨两点半，苏念的房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她听见了隔壁的电话，从唐蜜第一个字开始。此刻她站在门后，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刷新的微博热搜，帖子已经爬到第四位。

她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只用了一声铃。

"查发帖账号背后的推广矩阵。"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另外，锐盛王守成的对赌协议，把这个消息放给许氏的独立董事办公室。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结果。"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

苏念放下手机，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她本来发誓，绝不再碰家里那些东西。可这个傻子，她只是想让他安安静静住在这里，陪着这间老房子，怎么就有人非要把他往死里踩呢。

天亮之前，热搜第四的帖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爆料：某上市广告公司总监挪用供应商货款内幕，附完整银行流水。

林一舟是被赵大川的夺命连环电话震醒的。

"一舟！你看到没有！神了！一夜之间反转了！"

"看到了。"林一舟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沉，"大川，公证做了吗？"

"做了做了，七点开门我第一个进去的，原帖、转发链、账号全存证了。"赵大川的声音透着兴奋，"你猜今天圈子里怎么传的？都说你背后有高人，一夜之间把对方的火焰山搬走了。还有人说云图请了网络部队。一舟，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背景？"

"我没有。"林一舟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一夜爆红的爆料，又看看墙那边安静无光的房间。

"那这事怎么解释？"

"不解释。"林一舟穿衣服下床，"大川，替我谢过公证的兄弟，回头我请客。今天下午两点，全员到齐，咱们把二轮方案过最后一遍。"

挂了电话，林一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敲了敲隔壁的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门内传来苏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事。"

"昨晚的事，谢谢你。"他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门内静了几秒。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苏念说，"粥在锅里，我昨晚炖多了。"

林一舟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好，那我厚脸皮了。"

粥是皮蛋瘦肉的，火候正好，配上他自己烙的饼，这顿早饭吃得像模像样。吃完他洗碗的时候，苏念倚在厨房门口，忽然说："林一舟，王守成这个人，倒了也不会立刻倒透。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不会像他这么蠢。你接下来的日子，会比过去难十倍。"

"知道了。"

"知道就好。"她转身回房，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二轮比稿，别穿那件西装了。"

"为什么？又起球了？"

"上次借你的那件，领口沾了我的香薰味。"她的耳根好像红了一下，语气却还是平的，"穿你自己的。别让人闻出来，说你有怪癖。"

门关上了。林一舟端着洗好的碗，对着水龙头笑出了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一开始就猜错了。那封匿名邮件，那晚消失的热搜，从来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什么天意。

他的房东，睡了。

而他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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