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晚霞文化

新公司注册的那天，下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小雨。

林一舟起了个大早，把西装熨了两遍。云图的辞职流程他上周就办完了，陆则明签完最后一张表，递还给他，只说了一句话：晚霞要是做不下去了，云图的大门给你留着。要是做起来了，记得回来挖我们的人。

谢谢陆总。林一舟接过表，深深鞠了一躬。

陆则明摆摆手：别谢我。那天茶楼里，你一个人掀宋老板的桌子，我就在隔壁包间。那杯茶我到现在还记着，是我这十年喝过最提神的。

林一舟、许嘉宁、苏念，三个人挤在政务大厅的窗口前，把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核了两遍身份证，抬头看了看这三张脸，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股东结构想好了？监事和法人不是一个姓，分红比例白纸黑字写清楚，别回头打架。

公司名叫晚霞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林一舟出资五十一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任执行董事兼法人；许嘉宁出资三十四万，占百分之三十四；苏念十五万，占百分之十五，任监事。

钱是许嘉宁垫的，林一舟打了欠条，两年还清，利息一分不少。

从大厅出来，雨停了。许嘉宁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说：公司名字谁起的？

我。林一舟说，晚霞的晚，是晚霞的晚。

许嘉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有些名字背后的意思，她隐约猜到了一点，聪明人从不把猜到的东西说破。

苏念全程没说话，签完字就去了地下车库。车开走之前，她摇下车窗，扔下一句话：办公室我找好了，江北区创意园三号楼，租金市场价，我自己出。公司账上每一分钱怎么花的，月底我要看流水。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碎光。

许嘉宁看着车尾，笑了一声：你这位监事，派头比我们董事会还足。

她这个人，出钱出力，什么都不图，就图个规矩。林一舟把文件袋夹进胳膊，我就是看上这一点了。

图规矩的人最贵。许嘉宁收回目光，走吧，大总监，咱们去看办公室。

办公室是老厂房改的，挑高六米，西面一整墙的玻璃窗，下午的阳光斜进来，把水泥地面切成明暗两块。林一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地板，是一条刚起跑的赛道。

装修队进场那天，七个人全来帮忙。刷墙的刷墙，搬桌子的搬桌子，许嘉宁挽着袖子站在梯子上挂公司标牌，挂歪了三次，气得直跳脚。苏念来过一次，没动手，只是站在窗边看了半个钟头，临走前留下一句：西晒太毒，装遮光帘，下午三点后的阳光不适合开会，适合睡觉。

大家哄笑，笑完了，遮光帘还真就装了。

招人，买设备，注册账号，跑执照。半个月后，晚霞文化的门口挂上了铜牌，一共七个人，挤在两百平的复式里，木头楼梯一踩就响。开张头三天，一个客户都没有，七个人围着一张大长桌，大眼瞪小眼。许嘉宁把通讯录翻烂了，打出去八十多个电话，收到七十多个抱歉。

第四天，林一舟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主动出击。他带着团队跑遍江北的批发市场，一家一家递名片，不要预算，先送方案。第一个送出去的方案，是给一家凉皮店的，免费写了三句外卖包装上的文案，店主乐得请全组吃了顿凉皮。

第一个活儿来得不容易。

是个做手工皮具的小老板，姓孟，四十来岁，店里压了两百个包卖不出去，被网上的假货打得抬不起头。他找到晚霞的时候，兜里的预算只够三个月房租。

预算多少？林一舟问。

八万。孟老板搓着手，我知道少。不够的话，我把店抵给你们都行。

林一舟没接他的店，接了他的包。他把团队拉到孟老板的皮具作坊里蹲了三天。

作坊在城中村的巷子深处，一间半地下的小屋，缝纫机踩起来嗡嗡响，空气里全是牛皮和蜡线的味道。第一天，摄像机架了三次，孟老板紧张得手抖，线都走不直。林一舟把机器收了，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旁边，看老人干活，跟老头唠嗑，聊他年轻时怎么进的这行，聊他最得意的一只包。

第三天傍晚，孟老板彻底忘了摄像机的存在，油灯底下，他的手在牛皮上来回走线，稳得像钟摆。摄影师悄悄开机，一镜到底，拍了四十分钟。

最后成片剪出十一条：鞣制的味道，磨边的粉末，歪歪扭扭却扎实的针脚，还有老孟自己的一句话，我做了二十年，糊弄不了自己的手。

视频没有投一分钱广告，全靠内容硬。第三周，第七条视频爆了，两百个包三天清空，预售排到了四个月后。老孟的儿子从大学请假回来帮忙打包，打包的时候一直在笑，笑他爸的手艺终于被人看见了。

老孟提着两瓶好酒来谢，非要给林一舟跪下，被许嘉宁一把架住。

这个案子在圈子里传开了。广告圈难得有干净仗，赢得漂亮，人就立住了。月底，晚霞文化的账上第一次有了六位数的结余。

庆功宴摆在创意园的大排档。七个人喝到十一点，林一舟被灌了半斤白的，走路都飘。他扶着楼梯回二楼办公室拿外套，却在楼道里碰见了一个人。

唐蜜。

她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妆比以前淡了很多，看见他，居然先开了口：我看见你们公司的招聘了。短视频运营，还要人吗？

林一舟愣了几秒，酒醒了一半：你想来上班？

我想改行。唐蜜的手指绞着衣角，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头没了，剩下的是一种笨拙的诚恳，林一舟，我这种人，好看的脸能吃几年饭，我比谁都清楚。你那个皮具的片子我看了八遍，我第一次觉得，干正事的人，比拍硬照的时候体面。

你会什么？

我会看数据，会修图，会哄直播间的人下单。她抬起头，工资我不要高的，比照实习生就行。三个月做不出成绩，我自己走。

林一舟盯着她看了很久。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照着两个人之间的三步距离。

他想起那家医院门口的雨，想起被讹走的五千块，想起深夜里那个疲惫的电话。恨吗？谈不上。烦吗？曾经很烦。但一个人想从泥里爬出来的时候，伸手拉一把，不丢人。

明天九点，人事入职。他说，试用期三个月，规矩跟别人一样。

唐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唐蜜就到了。她剪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素面朝天，站在前台后面，把每一个来上班的同事都认认真真问了一遍名字。小胖子路过的时候小声嘀咕：舟哥，这可是咱们的对头啊。林一舟说：在晚霞，没有对头，只有工位。谁再嚼舌根，跟他一起去跑批发市场。

中午，唐蜜把自己关在楼梯间，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只说了一句：妈，我上班了，做正经工作的。说完，她蹲在楼梯角落里，哭了十分钟，哭完洗了把脸，回来继续修图。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唐蜜自己也没打算让谁知道。

走下楼梯的时候，林一舟的脚步稳了很多。他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招了个短视频运营，唐蜜，用不用跟你报备？

消息发出去三秒，对面回复：她那双眼睛，是能把东西看穿的人。用得好是刀，用不好是债。你定。

林一舟收起手机，推开办公室的门，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面小小的公司铜旗晃了两下。

旗面上四个字：认真做事。

他关灯，锁门，下楼。夜色里的创意园亮着零星的灯，每一盏灯下都是一家新公司，一个不知道明天在哪、又拼命往明天赶的人。

跟他一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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