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茶局

茶局定在正月十四，城西一家私人茶馆。

林一舟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宋老板居中，他旁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华信的法务总监，靠窗的位置上，居然坐着老杨。

老杨看见林一舟，眼神躲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总，请坐。宋老板笑呵呵地招呼，这位是？

我新来的战略顾问。林一舟把身后的女人让进来，苏总监，坐。

苏念走进包间的那一秒，老杨手里的茶杯盖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认得这张脸。挖他的时候，对方给他看过晚霞的股东资料，监事苏念，照片就印在纸上。此刻这位监事以战略顾问的身份坐在对面，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汗，端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泼出来，烫了他一手，他也没敢缩。

宋老板没认出来。他跟苏家的人只打过几次照面，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眼前这个素面朝天的女人，他没往那儿想。他还客客气气地给她让了座，赞了一句：苏总监好年轻，一表人才。

一表人才。苏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慢慢笑了。

坐。苏念拉开椅子，落座，先给三个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大家子里泡出来的规矩，宋总，华信的王律师，还有杨总监，杨总监现在是华信的人了吧？恭喜高升。

老杨干笑一声，不敢接话。

林总，宋老板放下茶杯，切进正题，上次聊的对赌，我们华信内部的意见很积极。两千万进来，占三成，加一条，核心决策权归投资方，你个人留百分之三十加一票否决。这份诚意，市面上找不出第二家。

确实找不出第二家。林一舟点头，掏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所以我连夜让苏总监拟了一份对照方案。华信两千万占三成，对面这家出两千五百万，占两成五，决策权不动，只派一个财务观察员。宋总，你猜我该选谁？

宋老板脸上的笑纹僵了僵，接过文件扫了两眼，目光忽然钉在最后一页的投资方落款上。

那份落款盖着一个章：晚霞文化，法定代表人，林一舟。而对面那家拟投资方一栏写着五个字：待签约保密。

玩神秘？宋老板把文件放下，林总，生意场上，来路不明的钱最烫手。

不怕烫。苏念替林一舟接了话，声音不高，宋总应该更清楚，什么样的钱才真的烫手。比如，一笔借道离岸基金会，从苏氏华东渠道款里流出两亿四的钱，过了十五年，利息都滚成什么样了？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宋老板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对面的女人。越打量，脸色越白。那张脸化了淡妆，可那个眉眼，那个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的弧度：

他见过。十年前，在苏氏总部的电梯里。

苏……苏小姐？他的声音干得发裂。

苏念从包里取出一只录音笔，轻轻放在茶盘中央，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宋老板自己的声音，清晰得像贴着耳朵：……举报信按这个格式写，三家一起递，年前动手，趁他们松。老杨，你那边的账号留好，除夕那天，我要他们的照片。

然后是老杨的声音，又急又低：宋总，这不合适吧，都是老同事……

不合适？录音里的宋老板笑了，杨总监，你在晚霞一年拿的钱，华信一年给你三倍。这世道，讲义气的人，都先饿死。

录音放完，包间里死一样静。

金丝眼镜的年轻律师第一个撑不住，抓起公文包想溜，被门口进来的经侦堵了个正着。宋老板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一颗一颗，顺着鬓角往下爬。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钓鱼执法，想说录音不能作证，想说他可以打电话给顾总，可每一个念头冒出来，都在对面那个女人平静的目光里碎了。

老杨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一咬牙，站起来：林总，我对不起你。钱是他们挖我的时候一起塞给我的，账号是他们逼我留的，我有他们打款的全部记录，还有宋总跟我签的那份阴阳合同。我交给你们，要我坐牢我认，我只求你别牵连我家里人。

坐下。林一舟按住他，没人让你坐牢。你是证人，不是主犯。证人的义务是作证，证人的权利，我请律师保护。

宋老板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们设局！这是钓鱼！录音不能作为……他忽然刹住，因为他看见包间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人，经侦的。后面跟着许嘉宁，和一个林一舟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男人出示的证件上印着两个字：税务。

宋总。许嘉宁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华信资本的两个离岸账户，涉嫌协助转移资金，材料我们昨天已经递上去了。今天这场茶，本来就是我们给你摆的。录音只是开胃菜。

宋老板瘫回椅子里，面如死灰。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杨被带去协助调查，宋老板被请上了另一辆车。

老杨临上车前，回头朝林一舟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九十度，半天没直起来。林一舟没摆手，也没点头，只说了一句：杨哥，进去把该说的都说完，出来的时候，欢迎回来上班，工资照旧。

老杨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警车尾灯远去，街口恢复了车水马龙。许嘉宁走过来，捶了他肩膀一拳：好小子，从除夕就开始布，你这十几天装资金链断裂，装得我都差点信了。前天你还煞有介事地让我唱红脸，说要跟我谈分手分家，戏做得比真的一样。

不装真一点，鱼不咬钩。林一舟看着远去的车，都记住，这局的规矩：他们用我们的行程钓鱼，我们就用他们的贪心下网。来而不往，非礼也。

苏念站在台阶下，望着远处。半晌，她轻声说：这一网，只网到了宋老板。顾承业躲在后面，一根毛都没伤着。他会反扑的。

让他来。林一舟走下台阶，站到她旁边，苏念，还有个事，正月初八我就想说了。宋老板招了，那两亿四的流向，他交代了经手的账户。经侦那边立了案。你妈那笔账，十五年，终于有人认领了。

苏念没有说话。

她仰起头。天上有一颗很早的星，在渐深的暮色里亮着。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谁：

妈，账，开始收了。

晚风掠过街口，吹动她的发梢。远处，创意园方向，晚霞文化的灯还亮着，一整排，暖黄暖黄的，像极了晚霞落进人间。

正月的最后一天，青岛的海边，两个人踩着没化尽的雪，走向那栋十年没人的老房子。海风很大，苏念的手里攥着钥匙。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一个让整场战争彻底变调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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