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岛的房子

老房子在青岛老城区的山坡上，红瓦，石墙，正对着海。

十年没人住，门锁却出人意料地新。苏念插进钥匙，转了半圈就开了，锁芯润滑得像上周才换过。

有人来过。林一舟立刻警觉。

是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两个人同时回头。山坡下站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穿藏蓝色的旧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把铜壶，看见苏念，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念念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周伯。苏念认出他，声音都变了，你不是，我妈走后你就……

我没走。老人姓周，是苏家给苏晚配了三十年的司机，后来兼职看房，我答应过太太，这房子给她留着，一年一锁，一季一扫。太太说过的，念念总有一天会回来。

老人引着他们进门。屋里的灰尘不多，家具都蒙着白布，客厅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照片：年轻的苏晚抱着幼年的苏念，站在海边，母女俩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下面的柜子上，摆着一排海螺，大大小小十几只，都洗得干干净净。周伯说，太太每年夏天来住一周，每天捡一只，走的时候装进玻璃罐里，摆在窗台上，谁也不许动。太太说，捡海螺要挑退大潮的傍晚，那时候海把一年的收成都吐在滩上，人只要弯腰，就有的捡。做生意也一样，潮水退了别慌，弯腰捡就是了。

苏念拿起一只海螺，贴在耳边听了听。里面有风声，呼呼的，像把整片海都装了进去。

你太太留下的东西，都在哪？她问。

周伯把铜壶放下，走到书房，从书架第三层取下一只木匣：太太走前一个月来过这里，住了一周。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念念要是不来，这些东西就烂在这儿；念念要是来了，就把匣子给她，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一字一字地转述：账要收，但别用她收账的路子。用你自己的。

苏念捧着木匣，在桌边坐下，打开。

匣子里没有账本，没有存折，只有一沓照片、几张报纸剪报，还有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照片上都是些施工现场、车间、码头，剪报是十五年前的旧闻，讲的是苏氏华东渠道被顾氏围堵、被迫裁掉三百名老工人的事。

林一舟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苏晚清瘦的字：

第一年，裁掉的三百人里，有四十七个跟了我。我用我自己的钱，给他们发了遣散费。老张头说，太太，我们不白拿，我们给你做东西。他们做的第一批货，是手工的烟灰缸，卖给了南边来的老客户，回款八万。

第二年，四十七个人变成了八十一个。我们不做烟灰缸了，我们做灯具，做户外家具。老张头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让儿子进大学念书，不用像他一样在车间里耗一辈子。

第三年，老张头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机械。孩子给他爸跪下磕了三个头，老张头躲进仓库哭了半宿。

第五年，我们有了自己的厂子，八十一人，一人一股。太太说，这个厂子不叫苏氏，也不叫晚霞，它叫日出。

笔记本里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第一间作坊的合影，人人笑得傻气；第一次出口的货柜起运，老张头在码头抹眼泪；小厂扩建成两个车间那天，苏晚站在起重机底下，仰着头，笑得比谁都灿烂。

有一页纸的边角卷了，字被水洇过，洇成一朵一朵浅浅的花。那页写着：今年发不出年终奖，太太把自己的车卖了，钱发了工资。她说，车是铁，人心是肉，肉不能凉。

苏念凑过来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妈，她喃喃地说，你什么时候……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笔记本最后一页，字迹是后加上去的，墨色新得多，笔画却硬朗，一看就是老人描了很久：

念念小姐：太太走后第二年，八十一人变成了两百人。厂子现在叫日出实业，在城阳，还在做老本行。这十一年，股金一分没动过，都在。太太说过，这些不是钱，是兵。什么时候念念要用兵了，带句话给我，我吹个哨子，他们就到。

周伯，苏念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两百人，还在？

在。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两个车间，年年招新。厂里墙上刷着太太的话，谁都不许忘：我们的货，要对得起用手艺吃饭的人。

那天下午，苏念在海边站了很久。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浪一波一波地推上来，把滩涂上的碎贝壳卷起又放下。林一舟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没催，也没劝。远处有渔船回港，桅杆上的旗子冻得梆硬。

林一舟，她忽然开口，你说过，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医院走廊睡了四十多天。

嗯。

那四十多天，你靠什么撑着？

林一舟想了想：靠忙。忙起来，就没工夫想别的了。后来办完了事，人一下子空了，空了半年才缓过来。所以现在你问我靠什么，我只能说，靠别停下来。

苏念点点头，弯腰捡起一只海螺，在手里攥了攥：我明白了。从今天起，我不停了。

等她转身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却稳了：

林一舟，我改主意了。

什么主意？

股东会我不缺席，但我不用爷爷的补充条款打。苏念望着海，我爸留下的股份、我妈的B类股、顾承业的把柄，这些牌我都捏着，但我不按他们定的规矩出牌。我要带两百个人进场。日出实业这十一年攒下的渠道、工厂、手艺人，从今天起，是晚霞的底盘。

他们俩不知道，顾承业此刻也收到了消息。

宋老板进去了，华信的账户冻结了，他布在暗处的手被剁了两根指头。二房在家族会议上被老爷子指着鼻子骂了一个钟头。顾承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完助理的汇报，只说了一句话：

查，日出实业是谁的。

助理三小时后回报：厂子的法人代持查到了三代，再往上，穿透不到人。但车间的老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最早的一张，是四十年前老渔机合作社奠基那天拍的。照片上，剪彩的贵宾席上，坐着一个少年。

顾承业接过照片，看清那个少年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少年站在顾家老爷子身边，扶着老爷子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承业侄十六岁生日，与爷爷摄于青岛合作社。

那是他自己。四十年前，他十六岁，爷爷带他去青岛，去剪那个彩。

顾承业捏着照片，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

助理由凌晨两点站到四点，看着自己的老板把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江面上，货轮一艘接一艘地过，汽笛声在夜里传得又远又闷。天蒙蒙亮的时候，顾承业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助理不敢答。

我最怕我大哥没死。顾承业把照片放回桌面，用镇纸压住，压得很正，他要是死透了，账就是死账，翻篇了。他要是哪天回来了，我这二十年，就都是欠的。

他叫来秘书，只吩咐了一件事：

备车。去青岛。

战争打到这一步，两个隔着十五年恩怨的人，终于要正面相见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