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两条船

"船到了，两面。"这四个字，林一舟盯了三秒才看懂。

懂了之后，后背立刻出了一层冷汗。

一条船是经侦的，按原计划在外海待命；另一条，是不明身份的快艇，正从北面压过来，速度很快。也就是说，这片海面上，此刻至少有三拨人：他们，顾鼎丰的人，加上那条快艇。而他们这几个人，全挤在一条没有武装的渔船改装的快艇上，距离礁滩不到两百米。

他把赵大川的定位点开，又把老秦给的频道打开。耳机里传来压低的通话声，是老秦在跟经侦的指挥船核对方位。一切都在按预案走，可预案是死的，海是活的。

"苏念。"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混在浪声里，"我们不能在这儿耗着了。顾鼎丰要是动了手，福伯活不过今天。"

"福伯手上还有最后一张牌。"苏念盯着堤上，"油布包是假的，真东西不在这儿。他敢当着顾鼎丰的面把假的丢进海里，就是笃定顾鼎丰今天不敢在明面上杀人。"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我不知道。"苏念说，"但方竞生教过我们，真正的底牌，永远不放在谈判桌上。福伯在顾家活了五十年，这个道理他比我懂。"

堤上的局面正在起变化。

顾鼎丰盯着海面上那个越来越远的油布包，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阴沉，最后竟慢慢平静下来。他抬手，止住了往前逼近的手下。

"老福。"他说，"你这是何苦。"

"丰爷，"福伯说，"老朽八岁上船，头一回见过海，就知道海里的东西，拿上来是死的。您要的东西在海里，您去捞吧。捞得上来，是您的命。捞不上来，是您的债。"

"好，好。"顾鼎丰连说了两个好，"你老了，糊涂了，我不跟你计较。但是老福，我最后提醒你一句。"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扬了扬。

"潮声之家，今天多了一辆陌生的面包车。孤儿院里的孩子，都还好吧？"

福伯的拐杖，狠狠杵进了沙子里。

"你敢。"

"我什么都敢。"顾鼎丰理了理大衣领子，"四点以前，东西送到游艇会的十七号码头。送到了，孩子没事，你也平安。送不到，老福，你扫了五十年的灰，最后一把，就扫你自己家的门槛吧。"

他转身往堤上走。黑西装们收队，车门一扇一扇关上，像一口一口合上的棺材。

那个被丢进海里的油布包，还在浪里一浮一沉。两台停在堤外的摩托艇各自冲了出去，一南一北，去追那个漂在海面上的小点。海浪把油布推起来又按下去，像跟这几个人玩一场毫无悬念的游戏。

礁石后面，赵大川派来接应的小艇也悄悄贴了上来，老秦压着嗓子喊：上来，快。林一舟扶着苏念先登了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福伯还站在石龛前，一个人，面朝大海。车队从堤上撤走的动静，他连头都没有回。风掀起他中山装的衣角，猎猎地响，那根拐杖戳在沙里，稳得像船锚。

"他不上船。"苏念忽然说。

"什么？"

"你看他站的位置。"苏念盯着那道背影，"他站在石龛和我们中间。他是故意的。他在替我们断后，他知道顾鼎丰的人会回头清场，他要让所有眼睛都盯着他一个人。"

林一舟握着船帮的手紧了。他想起几分钟前苏念说的话：一个八十一岁的人，凌晨四点，一个人爬上这块礁。

老人这一生，好像总是在替别人断后。

越野车开走的那一刻，福伯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石龛。

苏念从礁石后面站起来，几步冲了过去，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福伯！"

福伯抬起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没有意外。

"苏小姐。"他喘着气，"都在，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苏念咬着牙，"他拿孤儿院的孩子威胁你。"

"他不敢。"福伯摆摆手，"他吓唬老朽，是真的。动孩子，他不敢。老太太在天上看着，他这辈子就怕两样东西，一样是他大哥，一样是他嫂子。"他说的是顾鼎山和苏念的外婆，两位早已缠斗了一辈子的故人。

林一舟也走了过来，把赵大川的消息给老人看。福伯看完，眯起了眼睛。

"两条船。"他说，"经侦的船是你们约的。另一条，是老朽约的。"

苏念一愣："您约的？"

"佟家的孩子。"福伯说，"佟叔当年有个儿子，在船上当水手，腿被夹断了一只，人废了，心没废。这二十多年，他一直在找那艘船的下落。老朽上个月托人递了话，告诉他，船找到了。"

"船？"林一舟的心跳快了半拍，"您是说，顺昌号还在？"

"船壳还在。"福伯望着海，"沉在北边老锚地，三十年了，一直没打捞。上个月，有家打捞公司申请了那片海域的作业许可，手续干净得很，钱是澳门来的。"

"顾鼎丰要捞船。"苏念瞬间明白了，"销毁最后的证据。"

"对。所以老朽把佟家的孩子约来，赶在打捞之前。"福伯喘了口气，"苏小姐，林先生，老朽这把年纪，赌不起长期的账了。今天就摊开跟你们说：顾鼎丰四点要在十七号码头收东西。他要的东西在海底。我们也要的东西，也在海底。"

"可你们没有打捞资质。"林一舟皱眉，"就算赶在他前头，船底的板，我们怎么弄上来？"

"弄不上来。"福伯说，"也不用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翻旧了的小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的是船底夹层的结构，线条歪歪扭扭，却把每一道焊缝、每一块加强筋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佟叔他爹画的。"福伯说，"顺昌号出事前三个月，他被临时调去压舱，看见了夹层的封口。他不会写字，就画了下来。老朽这才知道，那位老水手，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

"图上标了什么？"苏念凑近去看。

"封口的位置，在船底左舷第三肋位。"福伯说，"关键是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叉，"佟叔他爹标注，封口用的是低温焊，是抢工时焊的，强度不够。三十年泡在海水里，锈蚀比正常钢板快一倍。也就是说，那块板根本不需要切割。"

"需要什么？"

"需要顾鼎丰的蛙人，亲手把它割开。"福伯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他们动手的那一刻，就是人赃并获的那一刻。老朽今天约他四点收货，就是要把他的蛙人，按在退潮窗口里，一个都跑不了。"

他直起腰，拐杖指着北面的海平线。

"那就比一比，谁先到。"

四个人迅速分了工。佟保国带着帆布包跟老秦上快艇，直奔十七号码头外围，跟经侦的指挥船汇合；苏念和林一舟护着福伯，走陆路，绕开大路，从渔村的土路插过去。临上船前，佟保国忽然回头，看着福伯。

"老爷子。"他说，"我爹要是在，会请你喝一顿酒。他这辈子的酒，只请两种人，一种是同过船的，一种是没扔下船的。"

福伯摆摆手，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堆了起来："留着。等船板见了天，老朽自罚三杯。"

快艇的引擎轰的一声，犁开海面，朝北去了。

陆路上，车子开得又稳又快。福伯靠在后座，闭着眼，像睡着了。苏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忽然轻声说："林一舟，你说，一个把谎话当了五十年骨头的人，拆掉谎话那天，靠什么站着？"

"靠真话。"林一舟握着方向盘，"再难听的真话，也比最结实的谎话，站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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