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刑堂脱口秀：假发片、增高靴与双双赋

入夜前，李小凡蹲在营帐最黑的角落，往识海里渡了一口灵气——连着两天的份一并渡了，把投诚那晚欠的账也补上。

瓜子钱，日结，童叟无欺。

李长生收了钱，难得爽快，一口气吐出来三样东西。

一张清单。一颗瓜子。一句话。

清单上是三行小字：假发片（狗毛混纺，十年换过八顶）；增高靴（内垫三层，左脚那只还垫歪了）；《双双赋》（手抄本，已送出十一本，收件人含天玄宗看门老头）。落款：通天镜瓜田，新鲜直供，假一赔十。

瓜子比普通瓜子大了一圈，壳上刻着细如发丝的符文。“拆迁符，”李长生打着哈欠，“嗑一颗，拆一片。不产生灵力，专吃阵法自家的灵力——阵越大，它吃得越饱。用完连壳都得咽了，别给老夫留案底。”

一句话是：“刑堂那场，老夫只管接线，不出口播。那帮孩子憋了几十年，今晚让他们自己骂——自带干粮，不要额度。”

再抬头时，李小凡已经站在刑堂的角落里了。赵去疾白天升帐、夜里“清算”，整座天玄宗废墟灯火通明，刑堂外三步一岗。

“影七。”赵去疾头也不回地喊道。

“属下在！”李小凡一个激灵，立刻上前。

“去，把那瓶‘三笑逍遥散’拿来。”赵去疾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本座要亲自喂她喝下去，让她把肚子里的话全吐干净。”

李小凡依言取过药瓶。瓶身乌黑，标签上的字迹张牙舞爪。

识海里，李长生咂了咂嘴：“三笑逍遥散，江湖审讯的缺德玩意儿——一笑散功，二笑散心，三笑散口风。笑到第三声，这张嘴就不归她本人管了，脑子里压着什么，全往外倒。”

李小凡捏着柳双双的下巴，拔开瓶塞，借着灌药的动作，把一缕传音送进她耳朵。传音里还搭着一股残魂——宗主的。借灌药的势头渡过去，暂居她的喉间。附体是不行的，借嗓是可以的——她重伤神散，正好腾得出这条缝。

“药是真药，笑也是真笑。待会儿你嘴里的话，一半是我喂的，一半是老祖宗瓜田里摘的——你只管张嘴，顺便把你自己的货也砸两句。这波，你血赚。”

柳双双的瞳孔缩了一下。

短短一瞬，她想起了很多事：姐姐的骸骨，腰间那块“玉佩”——还有那顶差点吹到她脸上的假发片，那双差点崴进泥沟的增高靴。这些东西，她这个“准道侣”其实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恶心到懒得提。

三笑逍遥散勾的，是心里压着的事。李小凡喂的只是火药——枪，一直在她自己手里。

然后，她缓缓放松了牙关。

行。赌了。

“柳副盟主，请。”李小凡压低声音，“这可是赵盟主珍藏多年的好药。”

药液入喉。三息之后，柳双双打了个饱嗝。

“嗝——噗！哈哈哈……”

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铁链哗哗作响。第一声，散功；第二声，散心；第三声——

她的嘴，开闸了。

“赵去疾……”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你头上那顶假发片，是不是该换了？昨天风大，差点吹到本座脸上，油腻腻的，跟块猪油似的……”

“噗——”一名正在喝茶的统领直接把茶喷进了旁边心腹的领口。

赵去疾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在胡说什么？！”

“还有！你脚上那双增高内靴，是不是该扔了？垫了三层还矮我一头，走路跟踩高跷似的，上次差点崴脚摔进泥沟里……”

“轰——”整个刑堂炸锅了。

“住口！住口！”赵去疾怒吼。

“还有还有！你偷偷写的那本油腻情诗集《双双赋》，是不是该烧了？‘双双啊双双，你的眼神像我的假发片一样闪亮’……这种句子你也写得出来？还到处送人，连看门的老头都收到了！”

刑堂里那些正道修士死死咬着嘴唇，肩膀抖成了筛糠。有个年轻修士把脸埋进袖子，发出一种类似漏水风箱的怪声。

识海里，几百个冤魂抢麦抢疯了——憋了几十年的控诉大会，今晚免费加场。

紧接着，一个苍老、疲惫、却压着无穷怒意的声音，顺着那缕“借嗓”的残魂，从柳双双嘴里说了出来：

“赵去疾。”

那不是柳双双的腔调。那是一个被万剑穿心的人，临死前最后的声音。

刑堂里，笑声齐刷刷断了。

“老夫的储物袋，你摸走了？”那声音慢悠悠地，一字一顿，“三百块下品灵石。两坛咸菜。老夫婆娘腌的，咸口的。你回去打开一看，是不是气笑了？”

“你——”赵去疾踉跄半步，脸色由青转白。

“还有，赵去疾。”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叹息，“你从老夫背后出剑的时候，手抖了。”

“老夫到死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百年来头一回，你怕了。”

死寂。真正的死寂。连灯花都不敢爆。

然后，是柳双双自己的声音——那半句不带任何幻术的痕迹，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还有——你抱着骨头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冷不冷？”

不知是谁的腿一软，“哐当”跪了一个。接着是第二个。人群里有人颤声念叨：“冤魂附体……天玄宗四百口，都在她身上讨说法啊……”

“附身”两个字一起，刑堂里正道修士看向赵去疾的眼神，全变了。一个白胡子长老哆哆嗦嗦地拱手：“盟主……若、若问心无愧，何惧亡魂开腔……”

“啊啊啊啊！”赵去疾彻底崩溃了，拔出长剑就要冲上去砍人。

“盟主且慢！”李小凡一把抱住赵去疾的大腿，“杀了她就没人受刑了！咱们得慢慢玩！”

他压着嗓子飞快补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盟主，现在杀她，等于当众承认黑料是真的。留着，还能审。”

赵去疾的剑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听不懂——他比谁都懂。黑料已经收不回去了，现在能做的，只有把这张嘴，挪到没人听见的地方去。

“好！关水牢！立刻！马上！”他咆哮道，声音都劈了，“再给她灌一碗寒髓散，把她体内那玄阴寒毒彻底诱发出来，让她尝尝蚀骨腐心的滋味！影七，你亲自去！要是让她再说出一个字，本座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识海里，黑眼李小凡冷冷提醒：“寒髓散，是赵去疾要彻底废了她。另外——他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一把随时会伤主的刀一样。你手里那三卷‘存档’还能压他一阵，但存档只能吓人，不能当饭吃。三天。三天之内，你得把自己变得‘杀了比留着亏’。”）

“得令！”李小凡敬了个礼，心里半点乐不开花不起来。

他走到柳双双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柳双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刚才哪些话是喂的、哪些是她自己的，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不傻，她重新评估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

这小子的脑子里，到底住着多少人？

“走。”她冷冷吐出一个字。

李小凡押着柳双双往外走，路过赵去疾身边时，还不忘补了一刀：“盟主，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没人给您买新假发片了。”

“滚！！！”

一声怒吼，震得刑堂的房梁都在掉灰。

从刑堂到水牢，要走过半条山道。

行至一处没有灯火的弯道，李小凡脚步一顿，袖子“不经意”地一抖——两瓶药粉在袖中完成了交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个掌。

“化雪散。”识海里，李长生有气无力地鉴定了一句——分魂今天额度见底，一句顶十句，句句省着花，“暖药，老夫百年前火过一阵的方子，这帮孙子居然还在用，回头收版权费。颜色、气味、入水即化，和寒髓散对得上。药性嘛……正好相反。”

“那寒毒怎么办？”

“药是假的，毒是真的。”黑眼的声音不紧不慢，“她体内的寒毒会按时按量发作，每一样症状，药典上都查得到出处。赵去疾验的是‘她废了’，不是‘药起了’。放心，这位主顾，很好糊弄。”

水牢到了。

坑底灌满了散发着腐烂腥味的黑水，水里密密麻麻养着几十条专门啃食灵力的“食灵水蛭”。隔着三丈远，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爽味道就差点让李小凡当场去世。

“这赵去疾品味真差。”李小凡捂着口鼻，在心里疯狂吐槽。

影七当着四名守卫的面，把“寒髓散”倒进药碗，架着柳双双手脚发软的肩膀，“灌”了下去。整个过程光明正大，无懈可击——反正吞下去的是一碗暖身散，顶多让她肚子里暖和点，像揣了个小火炉。

灌完药，李小凡转身冲守卫们一挥手：“看什么看！都给我滚远点——去，把外围三个路口全部堵死，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进来！出了纰漏，拿你们是问！”

守卫们轰然应诺，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有一个鬼鬼祟祟的杂役磨磨蹭蹭留在原地——眼线。

李小凡眼皮都没抬，转身对着水牢，扯着嗓子骂：“柳双双！给我老实待着！水凉，多泡泡，败火！”

嘴上骂着，一缕传音顺着水面滑了下去：

“柳姐姐，别怕，我是友军。”

水下，柳双双刚想运功逼寒气，突然感觉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顺着胃袋散开，把翻涌的寒气压回了灵根深处。她愣住了。

“寒髓散是假的。”李小凡蹲在水牢边，五官挤在一起冲她挤眉弄眼，嘴上传音却快得像贯口，“赵去疾要废你，我给你换成了暖宝宝。所以现在，聊正事——你寒毒发作，撑不了几天；赵去疾疑心，我最多再活三天。咱俩这买卖，得加急办。”

柳双双浮出半张脸，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淌：“说。”

“第一步，我炸了这水牢，放你走。第二步，你往断魂崖跑，赵去疾会亲自来——他这种人，最爱看猎物死在他面前。第三步，”李小凡竖起三根手指，“他从崖顶一掌把你拍下去，当着全场的面。断魂崖底下是绞风阵，元婴都捞不着尸，全修真界公认。从今往后，柳双双，死了。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柳双双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帮我，到底图什么？别跟我说‘看不惯赵去疾’这种废话。我要听实话。”

李小凡收起了嬉皮笑脸：“实话就是——赵去疾要杀所有天玄宗旧人灭口。我今晚不帮你，明天就是我的死期。帮你，我至少多活几天。”

顿了顿，他声音低下去：“再说，哑巴老头把他四十年的东西烙进我脑子里了。我要是死了，他那四十年，就真死了。”

柳双双咀嚼着这句话，看了他很久。这一次，她没有看到谄媚，只看到一种很熟悉的、被逼到墙角后的冷静。

“行。这理由我信。”她说，“但你听好了——出了这潭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俩各取所需，谁也别欠谁。”

“成交。”李小凡比了个“一言为定”的手势，“我需要你‘死’得越彻底越好——死透了，你我才能各自腾出手来。”

“我比你更需要。”柳双双淡淡道。需要到什么程度，她没说。有些账，只能自己跟自己算。

“断魂崖腰上有个山洞。”李小凡接着道，“老祖宗瓜田里看过——你那几个残部，以前用那洞藏过三回粮。掉下去之后，有人接。”

“接应？谁？”

“一头猪。”

“……什么？”

“水牢圈里那头黑风猪。老祖宗蹲牢一百年，拿精神烙印把它遛得比狗还熟。待会儿乱起来，它会自己找洞钻——那洞后头连着山腹旧甬道，直通崖腰。你落进洞里，等它。”

柳双双差点被水呛死：“一头猪。接应我。”

“老祖宗出品，必属精品。”

李小凡直起身子，又变回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冲着水牢唾了一口：“泡着吧你！”然后扬长而去。

走出十几丈，他袖子一抖，一颗刻满符文的大瓜子滚进掌心。

拆迁符，进场费收讫。

识海里，李长生打了个哈欠：“一炷香后动手。老夫去睡了——剩下的戏，黑眼盯着。”

水牢边，柳双双捞到了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盒。

盒子里别有乾坤——揭开盖，里面端端正正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旁边还塞着一壶女儿红。

为了塞进这只鸡，李小凡倒掉了老祖宗存了一百年的灵茶——鸡是他今晚以统领身份从赵军伙房顺的，统领身份头一回干正经事，玉盒一盖，保温。

“老夫的茶叶盒！！”识海深处，传来李长生睡前最后的、悲愤欲绝的一嗓子。

柳双双：“……”

她盯着那只烧鸡看了三秒，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行吧。死之前，先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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