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
陆沉舟整个人僵在床边,掌心里那块断剑残片烫得吓人,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一块炭。他本能地想松手,可手比脑子快,五指先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掌心火辣辣地疼,他也不松。
他爹说过,猎户手里的东西,要么不抓,抓了,就不能放。
残片烫了约莫三息的工夫,忽然又凉了下去,凉得干干净净,像方才那烫从来不存在。月光照在断口上,锈还是黑的锈,纹还是那两道浅浅的纹,什么异样也没有。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块残片,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想着,也许是磨刀磨的——他今晚磨了一夜刀,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火辣辣地疼,兴许就是这股疼,让他误以为残片烫了。
可他心里知道,不是。
烫和疼,他分得清。方才那一下,是烫,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三层油布,从里往外烧的烫。
他攥着残片,在月光下站了很久,才把它重新裹好,塞回枕边。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残片——断口黑黢黢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陆沉舟盯着它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低低地喊了一声:“爹?”
没人应。
屋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他苦笑了一下,心说果然是磨刀磨花了眼,一把断铁,哪来的热。他正要把残片重新裹好,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响。
不是屋里的响。
是他脑子里面的响。
一声极清越的剑鸣,在他识海里炸开,像一柄剑从鞘里抽出来,又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磬。那声音只有一瞬,短得抓不住,可就是这一瞬,他整个人定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剑鸣过后,有一个声音。
苍老,嘶哑,像锈了几十年的铁,一字一字地磨出来,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陆沉舟浑身汗毛一炸,猛地从床沿上弹起来,四下张望。屋里黑着灯,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的,落在床前。灶台、墙角、房梁,什么都没有。他把残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断口是黑的,剑身是凉的,什么也没有。
“……小心。”
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两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等了很久,等那声音再响。屋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来——爹走那年,他才七岁。十年了,他连爹长什么样都记不全了,可爹的声音,他怎么也忘不掉。爹说话的时候,总是先吸一口气,顿一顿,再开口,像把一句话在嘴里掂量过三遍才肯放出来。
方才那个声音,也是这个样子的。
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幻觉。”他对自己说,声音有点发飘,“磨刀磨的。爹说过,人困到极处,耳朵会骗人。”
他把残片放到枕边,躺下,闭上眼睛。可哪里睡得着。他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那声剑鸣、那两个字。
小心。
是谁在说?是那残片?还是……他太想听见爹的声音,想出幻觉了?
他坐在床沿上,握着那块残片,坐了很久。
月亮从墙缝里漏进来,在他脚边画了一条白线。他把残片举起来,对着月亮看,断口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又把残片贴到耳朵边,听了听,没有心跳,没有声音,只有铁器的凉。
他试着喊了一声:“喂。”
没有回应。
“你要是在,再应我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苦笑了一下。磨刀磨到半夜,困出了幻觉,这话说出去,镇上人准得笑他。可他知道不是幻觉。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做梦。
他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肯听他说话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声音太熟了。
他努力回想那声音的模样。不是模样,是声音。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爹叫他的时候,是这样的:“沉舟。”两个字,稳稳当当的,像山。
爹教他打猎的时候,是这样的:“看蹄印,前深后浅,是受了伤的獐子,追。”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
爹骂他的时候……他想了想,爹好像从来没骂过他。爹只会在他犯错的时候,蹲下来,看着他,半晌,叹一口气:“下回,别这样了。”
十年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从没有人跟他说过“下回别这样了”。
爹活着的时候,不爱说话,一天说不了三句。可爹的声音,他记了十年,从没忘过。
爹的声音,是这个样子的。
他七岁那年,爹蹲在他面前,把残片塞进他手里,说的是:“沉舟,爹去办点事。你跟着娘,往北走,别回头。”那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像怕吓着他。他记得那晚爹的手是抖的,可声音不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长大些,才知道爹那天是去送死的。
镇上人都说爹是叫熊拍下崖的,尸首都没寻着。可他记得,爹走那天的早上,天还没亮,爹蹲在院子里,把那把旧猎弓的弦紧了又紧,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长锋这辈子,对得起这把剑。”
剑。爹说的不是弓,是剑。
他那时才七岁,没听懂。等他听懂了,爹已经走了十年了。
“爹。”他对着房梁,声音哑得厉害,“是您吗?”
没有人应。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摸过枕边那块残片,握在手心里。残片凉得像一块冰,握久了,才染上他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想哭。
十年了。他一个人打猎,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爹的坟前烧纸,从来没哭过。镇上人说他是石头做的,没心没肺。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撑不住了。
可今晚,他有点撑不住了。
他握着那块残片,掌心传来铁器的凉,凉得他眼眶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了,他有太多话想跟爹说,可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沉默。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爹,我挺好的。您别惦记。”
他仰起头,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回去,吸了吸鼻子,像没事人一样,把残片塞回怀里。
可方才那一声剑鸣,那两个字,把他十年攒的那层硬壳,敲开了一道缝。
“是您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您要是还在,就再应我一声。”
残片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他苦笑,把残片贴身收好,重新躺下。这一回,他告诉自己别再想了,明早还要进山,还要打猎,还要活着。他爹说过,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想爹走那晚的样子,想爹塞给他残片时说的“往北走”,想娘临终前说的“你爹不是猎户”。
爹不是猎户,那爹是什么人?
一个猎户,不会在深夜里,把一块铁塞进七岁孩子的手里,说“别让外人瞧见”。一个猎户,不会留下这么一块断剑的残片——他见过镇上铁匠铺里所有的刀剑,没有一把,是这种样式的。
爹到底藏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块残片,是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爹让他贴身收着,他就收着,收了十年。
十年里,这块残片,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烫过。
可他睡不着。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屋外的动静。夜风灌进墙缝,呜呜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忽然——他停住了。
院墙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声音。是那种贴着墙根走的声音,一步,停,一步,停。镇上的人走路不这样,猎户走路也不这样。猎户收着脚步是怕惊了猎物,这个人是怕惊了屋里的人。
他躺着一动不动,耳朵却竖了起来,像猎户在山林里听见了不寻常的兽动。
那脚步声极轻,可再轻的脚步声,也瞒不过猎户的耳朵。他听了五年夜里的动静——山风、兽动、树响、雪落,哪一样什么声音,他闭着眼都分得清。这个脚步声,不属于镇上的任何人。
贼?不像。镇上偶尔也闹贼,偷鸡摸狗的那种,脚步是急的,偷完就跑。这个人不偷不跑,挪一下,停一下,挪一下,停一下,像一只在洞口徘徊的狐狸,在试探屋里的猎物是不是睡着了。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沉的脚步。
陆沉舟的呼吸一下子放轻了。
他没有动,连翻身都不敢,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月光看窗纸。窗纸上有一个极淡的影子,正在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向门口。
那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侧耳听屋里的动静。陆沉舟把呼吸压得更细,压得自己胸口发闷,也不敢换气。
他等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今晚赵鸣在坟前说,让他三天之内滚出青崖镇。他当时只当是赵家的老把戏——吓唬人。可现在深更半夜,一个练家子翻墙进了他屋,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赵鸣会为了赶他走,雇一个杀手?
赵家是镇上首富,有钱,可赵家的钱,从来只花在粮行和油坊上,花在杀人上的,他没见过。
那这个黑衣人,是谁派来的?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只隐隐觉得,今晚这事,跟他爹有关——跟他怀里那块残片有关。
他没时间再想了。门轴响了。
不是赵家的人。赵家的家奴走路带响,进了院子先吆喝。这个人翻墙不弄出声,落脚比猫还轻,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陆沉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爹走那晚的月亮,想起娘临终前那句“你爹不是猎户”,想起今晚那声剑鸣,那两个字。
小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提醒他:危险要来了。
他忽然不那么怕了。怕也没用。他一个孤子,破屋一间,烂命一条,谁要来取,拿去就是。可他不甘心——他还没查清楚爹是怎么死的,还没弄清楚这块残片里到底住着什么,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床上。
他摸到枕边那把猎刀,刀柄上的布条,是他白天刚缠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汗。
他攥紧了。
他的手,慢慢、慢慢地伸向枕边——那里躺着那块断剑残片,还有他爹留下的那把猎刀,今晚刚磨的,刃口亮得能照见人。他摸到刀柄,指节收拢,攥紧。
他忽然想起今夜那声剑鸣。
小心。
是了。那声剑鸣,那两个字,是在提醒他这个。
门轴吱呀一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月光从门缝里追进来,勾出那道黑影的轮廓——不高,不壮,身量很瘦,脚步极轻。他手里握着一柄窄窄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寒光。
匕首。
黑衣人进了屋,没有停顿,径直朝床边走来。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在静夜里一点点逼近。
陆沉舟在心里数着。一声,两声,三声。他数得极慢,连呼吸都压到最细,只留一双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道黑影。
月光从门缝里追进来,勾勒出黑衣人的轮廓。他看不太清那人的脸,只看得见那人握匕首的姿势——不是外行人的握法,是贴着腕骨、刀尖朝下的握法,像是练过。
一个练家子。深更半夜,翻墙进他一个猎户的破屋,握着匕首,直奔他的床。
陆沉舟的脑子转得飞快。他这辈子没得罪过什么了不得的人——除了赵鸣。可赵鸣要对付他,白天带着家奴上门就是了,犯不着半夜派个练家子来。
不是赵鸣。
那是谁?
他没有时间多想。黑衣人已经走到了床前,月光照在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他正把匕首举起来,对准床上那个“熟睡”的少年——
陆沉舟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装睡,呼吸压得又匀又长,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睫毛的间隙,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他数着那逼近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黑衣人走到床前,停住了。
他举起手,手里的匕首在月光下转了个角度,对准床上那个“熟睡”的少年,咽喉的位置——
陆沉舟在这一刻动了。
可他快,那黑影更快。匕首像一道闪电,带着破空声,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快得他连刀都来不及拔出来。
“嗤。”
匕首破空而至,避无可避。
那一瞬间,陆沉舟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只知道,刀来了。他爹教过他,遇上避不开的杀招,别慌,别闭眼,死死盯住那刀来的方向——盯住了,刀就慢了。
他盯住了。
月光下,那道寒光破空而来,快得像一条银线。他的瞳孔里映着那道银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他几乎能闻到铁器的凉气——
然后,他动了。
那一瞬间,陆沉舟的识海里,那声剑鸣又响了。这一回,比方才更急、更亮,像一柄剑在他脑子里猛地出鞘,剑光雪亮,直直劈开那道黑影的动作——
他看见了。
匕首的来路,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清清楚楚。那条路线里,有一处极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迟滞——黑衣人手腕转动的瞬间,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顺着那迟滞,整个人往左侧猛地一滚——
“笃!”
匕首狠狠扎进他方才枕着的位置,扎穿了枕头,扎进了床板里。
陆沉舟滚下床,就地一翻身,猎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光雪亮,横在身前,对着那道黑影。
黑影直起身,抽出扎进床板的匕首,月光照着他蒙着黑布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只逃出笼子的兔子。
“躲开了。”黑衣人开口,声音又哑又低,“有点意思。”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欺了上来,匕首寒光一闪,又是一刀。
陆沉舟举刀格挡——
“当!”
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他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土墙,退无可退。黑衣人逼上前来,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芒,直取他咽喉。
陆沉舟这辈子没跟人动过刀,可他跟野兽动过刀。野猪、狼、独眼的獐子,他全宰过。野兽扑人的路数,他闭着眼都熟——可人不是野兽。
人比野兽可怕。野兽扑你,是想吃你,吃饱了就停;人杀你,是想让你死,想让你死的人,不会停。
黑衣人果然没停。匕首一下,两下,三下,快得看不清,他左躲右闪,屋里的东西被他撞得叮当乱响,他来不及心疼,也来不及想,只来得及把刀横在身前,挡,挡,挡——
“当!当!当!”
三声金铁交鸣,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猎刀几乎脱手。他脚跟一错,连退两步,背脊重重抵在土墙上,身后已是死路一条。
黑衣人停下来,没有立刻再攻。他握着匕首,站在月光里,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你爹……”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低,“也是这么硬的骨头。”
陆沉舟心头一震。
“你认识我爹?!”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手里的匕首,在月光下缓缓转了个角度,映出他眼里一点冰凉的、饶有兴味的光。
“有点意思。”他说,“可惜,你活不过今晚了。”
话音未落,他人影一闪,匕首化作一道冷芒,直取陆沉舟咽喉——
陆沉舟攥紧猎刀,刀尖对着那道黑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野兽般的嘶吼:
“来!”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柴火堆沙沙作响。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明一暗,谁都没有先动。
陆沉舟的刀尖在月光下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用力过猛,虎口已经麻了。他盯着黑衣人的脚,看他的重心压在哪只脚上。他爹教过他,看一个人要往哪扑,别看他眼睛,看他的脚。
黑衣人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你方才那一下,躲得不错。”黑衣人开口,“是你爹教的?”
“我爹教我的多了。”陆沉舟说,“你要不要都试试?”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夜里听起来,像砂纸磨过锈铁:“有点意思。难怪那位,点名要你的命。”
“那位。”
陆沉舟心头一跳。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他忽然想起今晚在坟前,赵鸣说的那句话——“你爹当年欠赵家的账,人死债不消”。赵鸣说的是债,可这黑衣人说的是“命”。
他爹的命,是谁要的?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白。他想追问,可黑衣人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黑影扑了过来,匕首寒光一闪,直取他咽喉。
陆沉舟没有退。
他迎着那道寒光,举刀,劈了下去。
黑衣人没有动,陆沉舟也没有动。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峙着,像两只在窄路上相遇的野兽,谁也不肯先退。陆沉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的手,稳得像握着一根定海针——他爹说过,刀在手,心就定。
黑衣人握匕首的手,忽然松了松,又握紧。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握着刀的。”黑衣人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握到死,也没松开。”
陆沉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月光照进破屋,照着两个影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门外,夜风呜呜地刮,像有人在山崖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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