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血是谁的

裴渡见过一回骨库来收人。去年冬天，井里捞上来一个没有户的，抬走那日，收骨的人在册子上写了一个七十三。他爹站在铺子门口看，看完说：“人死了，骨头进库还有个编号，名字一划就没了。库里不留名，留名的都在外头活着。”

今天晌午他爹出门，说去郜家看痨病。走前锁了药柜最下一格，说那格里的钳子錾子动不得，换骨用的。日头过了屋脊，人没回来。裴渡把最后一簸箕药末倒进麻袋，解下围裙，从门后取了伞。

东家竺伯庸在柜台后头抹算盘：“这才几个时辰。看诊遇上难缠的主家，留饭都得留。”

裴渡撑开伞，出了门。街上摊子收得差不多了，卖胡饼的老崔蹲在炉子前头夹炭，说申时前后还见背着药箱的往东去，买了两个饼，赊了四文，说明日给。

裴渡往东走。柳树巷口没有人，他往里走了二十来步，闻见甘草和当归的味，药味正，是父亲配的那一副，治痨病的。再走几步，药味底下压出一股腥气。他站住了。巷子中段靠墙根坐着一个人。青布长衫，背微驼，药箱翻在旁边，盖子开着。

裴渡跑过去，跑到一半膝盖磕在石板上，他顾不上，撑着地爬到父亲跟前。父亲一只手按在胸口，按得很紧，指节都是白的。

“爹。”

父亲抬了抬头。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地上已经积了一摊。

“谁干的。”裴渡问。

父亲张了张嘴，先吐出一口血沫，伸手往怀里摸，摸出一样东西往裴渡手心里塞，是半块玉，青里带白，断口磨圆了。玉一贴上掌心，裴渡就觉得掌心里烧起来一小块，烫得他想甩手。父亲抓住了他的手腕，五个指头掐进肉里。那个力气，快死的人使不出来。

“别回铺子。”

“为甚。”

父亲的手抓得更紧了。“姓……”后面的字没出来，手松了，裴渡跪下去，把父亲的手从胸口拿开，那五个指头已经硬了，掰不动，他就没再掰。父亲鞋掉了一只，在两步外，鞋底朝上，他捡回来给父亲穿，穿了两回才穿进去，脚已经硬了。药箱里瓶子碎了两只，钱袋还在腰上，鼓着，他伸手按了按，铜钱响。

药方没了。父亲看完病总要抄一份，折起来塞在夹层里。裴渡把手伸进药箱夹层，摸到一手黏。布被刀划开了。他把父亲背起来，背了两回才背上去。走出巷口，他听见另一头有脚步声，两个人，鞋底踩在石板上。裴渡退回巷子里贴住墙，把父亲放到一堆柴火后头，自己也蹲下去，脚步声就在这时候到了巷口。

“人呢。”

“刚才还在。”

两个人往里走。走在前头的那个鞋底在血上打了个滑。“操。”

那人停下，“跑不远。去后街堵。”

脚步声出了巷口，往东去了。裴渡数过二十，才从柴堆后头出来，钻过旁边一条夹道。夹道通到后街。后街没人，只有一家棺材铺还亮着灯。门框上挂着半块木牌，王记。裴渡背着父亲从门口过去。走出去七八步，老王头在后头叫了一声：“要不要一副薄板，今儿刚上的漆。”

“不要。”

“后街不能走。巡夜的看见背尸，要拦。”老王头往城墙根那边指了指，“进巷子，穿过去就是回春堂后墙。义庄在城墙根。”

“多谢。”裴渡说。

老王头把那副薄板扛进了回春堂的后门洞，说先搁着，用不用随裴渡，先把人安置了要紧。

父亲说过别回铺子。可义庄要钱，他背着一具尸首，除了回春堂没有第二个地方可去。回到春堂后门，天已经全黑了。门关着。裴渡抬手拍门，里头没动静。“我，裴渡。”门后有呼吸声。竺伯庸的声音贴出来：“你爹呢。”

“我背着。”

竺伯庸的声音贴着门缝传出来：“你爹走以前交代了一句。他说他要是天黑没回，就把后门闩上，谁叫都别开。”

“我爹死了。”

门闩被人抽开一半，门开了一条缝，竺伯庸的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他低头看裴渡的脚，眼睛最后落到裴渡手上。裴渡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竺伯庸腮上的肉跳了两下，把门缝开大了些。

“你爹不是丹师。”竺伯庸说这话时，手还抵在门板上。

“那他是甚。”

竺伯庸盯着那半块玉看，忽然一把把门拉开：“进来。快。”裴渡背着父亲跨过门槛。竺伯庸在他身后关门，插闩，又拖过一个药柜顶上去。后街上又来了脚步声，两个人，走到回春堂后门口，停住。

“药窖。”

竺伯庸几步过来，蹲下，从柜台底下掀开一块木板。底下是个方口，黑得看不见底。裴渡扫了一眼父亲。“我爹不能扔在这儿。”

竺伯庸抓住他的胳膊往回拽，“谁扔他了。先下去。”

裴渡把父亲抱到柜台后头，先顺进窖口。门外敲了三下。裴渡跳下去，脚踩在湿砖上。头顶的木板合上，又压上两口袋药材。窖不到两步宽，他摸到父亲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头顶的脚步声进了铺子，两个人，一个脚步沉，一个拖着鞋跟。

“竺掌柜，这么晚还点灯。”

竺伯庸把算盘往柜面上一扣，“盘账。这个月药钱收不齐。”

拖鞋跟的绕到柜台后头。“裴仲堪呢。”

“走了。晌午就走了，去郢州进货，那边一批黄芪便宜。”

拖鞋跟的咧了咧嘴，“进货不带药箱。”

竺伯庸把灯往柜台里侧挪了挪，“那箱子是坏的。前几日从车上摔下来，一直扔在后头。”

沉脚步的往里走，柜门被拉开，抽屉一只一只抽出来，药材倒在柜面上，坛子被踢翻。拖鞋跟的猛地停下，鼻子抽了抽。“有血腥味。”

“后头灶房杀的鸡。今日十五，铺子里几个伙计吃一顿。”

“鸡血这么多。”

“两只。一只不下蛋了，一只瘸腿。”

沉脚步的转身往后走。“去看看灶房。”脚步声进了后院。裴渡在窖里往上摸，窖壁是砖的，砖缝里塞着一根铁钎，是父亲早年撬药用的，一尺多长，他抽出来，攥在手里。上头，拖鞋跟的那个没走。裴渡从板缝里看见一只靴子，往前挪了半寸，踩在木板上。

木板往下沉了一点，裴渡把铁钎从缝里捅上去。钎子穿过鞋底，扎进骨头。靴子猛地一缩，人往后坐倒，撞翻了柜台边的坛子。

“什么玩意儿！”

竺伯庸在外头喊：“别踩！这窖底下是空的，去年就说要填！”那人抱着脚在地上滚，一边滚一边骂。沉脚步的从后院跑回来，蹲下去看。

“扎穿了。”

“底下有东西。”

竺伯庸把灯举高，“底下有个屁。地窖塌了半边，砖头翘着，我早说过别踩。这铺子十九年了，哪块砖不活动。”

沉脚步的把手伸进板缝里摸，摸到一手的泥。裴渡在下面贴着墙，钎子横在胸口。

“活的死的。”拖鞋跟的咬着牙问。

“泥。”

“老子脚上这个洞是泥扎的。”

竺伯庸蹲下去，用手指头抠砖缝。“砖。塌下来碎砖全堆在底下，尖的跟刀一样。”

“那底下怎么有根铁棍。”

竺伯庸拿灯往板缝里照。“撬药用的钎子，早些年掉进去的。你要，我给你捞上来。”

拖鞋跟的冷不丁笑了。“竺掌柜，你这地窖真有意思。”

“老铺子，什么都旧。”

沉脚步的把同伴扶起来。那只脚不能沾地，一路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沉脚步的停下。

“三天。三天后来收人。”

“什么人。”竺伯庸扶着柜台问。

拖鞋跟的把话咬得很碎，“裴仲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要是真去了郢州，大后天回来，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他要是没回来，掌柜的替我们收一副薄板，钱我们出。”

“这话我不懂。”

拖鞋跟的笑出声，“你懂。铺子开了这么多年，什么话听不懂。”

门开了又关。裴渡在窖里听着脚步声远了，又等了一阵。头顶的木板被掀开。竺伯庸的脸探下来，油灯举在手里。

“走了。上来。”

裴渡先把父亲托上去，再自己往上爬，爬到一半胳膊软了，整个人挂在窖口，全靠两只手扒着砖缝才没掉回去，竺伯庸在上头拽了他一把，两个人都跌在柜台后头。竺伯庸坐在地上喘着，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怕。我他娘的怕了十九年，今天还是怕。”

裴渡把铁钎放在柜台上，钎尖上带着血。“东家。”

“嗯。”

裴渡把钎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爹铺那板子，跟我说，这板子留一道缝，底下能看见上头，上头看不见底下。他早想过有一天要躲。”

竺伯庸看着那根钎子，看到尖上那点干血：“你扎的。”

“扎的。”

“扎穿了。”

“不知道。他叫得挺响。”

竺伯庸咧开嘴，那样子比哭难看。裴渡把那半块玉摸出来，断口上头有刻痕，剩一个耳刀旁。

“东家，这个字念什么。”

火苗几乎贴到玉上。他凑近了看。“你娘姓什么。”

“我娘死得早。我爹没说过。”

竺伯庸把灯搁在脚边。“你爹不是青芜城人。十九年前他们来的那天，下大雪，你爹背着一个包袱，里头是被褥，你娘牵着你。他敲我的门，说他会炼丹，只要一口饭吃。”

裴渡把玉按在膝盖上。“那我娘呢。”

“来的那年冬天她就没了。这十九年，你爹没提过一个字。”

竺伯庸翻着账本，“三日后骨库来收人，抬走验骨，记换骨几回，编号入册。三日之内，你得走。我这儿有三十两，你拿着，往南。”

裴渡把玉收进怀里，贴上心口。玉一贴上就烫起来，烫在肋骨里头，一跳一跳。那一节在脊梁上挨着腰眼，他闭着眼也摸得到位置。睁眼看时，它安安静静的，跟身上别的骨头没两样。

“不走。”

竺伯庸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裴渡把钎子往柜台上一横。“我爹的药方被人拿走了。拿走药方的人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大后天他们回来，我要在这儿。”

竺伯庸往柜台上一坐，两条腿垂着。“你在这儿能干什么。我像你这么大，还在别人铺子里替人扫地。”

裴渡拉开一格药斗。“我能认药。铺子里三百二十七味药，我闭上眼能抓准两百八十味。”

竺伯庸张着嘴看他。裴渡把钎尖朝上，杵在柜台边上。

“三日，够我配一副药。”

“我爹的名字，不能让他们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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