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竺伯庸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布包,往柜台上搁,解开,四锭银子,一堆碎银。“三十两。”他说,“你爹的工钱我扣了十九年,都折成银子给你了。”
“差的那十八两六钱是我添的,凑个整数,你拿去办丧事。”
裴渡没伸手。“为什么扣。”
竺伯庸把布包往前推了推,没回答。
裴渡盯着那几个银锭。十九年的工钱扣下来,他爹有几年拿得少,零头他不算,早该清了。
竺伯庸低下头去理那几个银锭,“账上一直写着还差十九两。我不认字。数我认得。我是不敢问。”
“谁写的。”裴渡问。
“柏崇山。”竺伯庸才说了这三个字,门就被踹开了,门轴撞在墙上,一块泥从门框上掉下来,碎在砖地上。
柏崇山进门,身上带着酒气,身后跟着栓子,两个人在门板上看了两眼,绕着柜台走了一圈。
“谁动的手。”裴渡问。
“昨天死在巷子里。谁动的手我不知道。”
柏崇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不知道才好办。按规矩办。人死了先报骨库,骨库划了号才许埋。你家没报。报不报先搁着,债先算。”
裴渡把纸拿起来,凑到柜台的灯前,上头写着今欠柏崇山银三十两,月息三分,本利共计一百两。“我爹没借过。”裴渡说。
柏崇山咧了咧嘴,“没借。账上白纸黑字,你爹扣了十九年,还差十九两。”
裴渡把指头点在纸上的数目上。“工钱扣到今天,是十一两四钱。你这本账上写十九两,多写七两六钱。”
裴渡把纸摊平,用指头压住一角。“纸上写明月息三分。这个数滚三十六个月,八十七两。”
“年头上添过一分。”柏崇山说。
“添过一分是四分,滚出来一百二十三两。两个数,一个都对不上。”
柏崇山把嘴闭上了。
“前头那些年的工钱,一个月扣五十文,扣下来的在谁手上。”裴渡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别跟我算这个。签吧。签了,铺子给你爹一副板,埋在后山。不签,尸首今天抬出去,你自己找地方。”
“我爹已经埋了。”
“埋了。”
“后山,一口薄板。棺材铺送的,没收钱。”
“埋了,账没埋。”柏崇山说。
裴渡把纸往柏崇山面前推了推,“欠据上写一百两,里头有一笔是棺材本。后街一副薄板三钱银子,还是今儿刚上的漆。你多算的那些,是给谁的板。”
柏崇山的脸白了一层。栓子在后头往前挪了半步,被他一抬手压住。“你一个小屁孩,跟我掰这个。”
“我不掰。”裴渡把柜上的算盘拨正,“我算。”
“算什么。”柏崇山问。
裴渡弯下腰,掀开药柜底下那块活板,抽出一本册子,“算你三年从这个柜上拿走的。我爹记了三本暗账。”
柏崇山把柜台上的算盘拨到一边。裴渡翻开册子,用指头点着上头一行。“去年三月,铺子进黄芪二十斤,账上写四两八钱。我爹抓药那会儿说过,这批成色差,顶多值一半。剩下那一半,谁拿了。”
“放下。”
裴渡又翻一页,“前年冬天,风寒药卖出去一百多副,柜上收进来的钱,账上少了一笔。大前年九月,铺子出过三斤朱砂,账上一个字没有。朱砂的价,你比我清楚。”
柏崇山扑过来,裴渡侧身让开半步,把册子卷起来,塞进身后的灶膛。灶膛里还压着火,册子边一进去就卷了。“你!”柏崇山说。
“再往前一步,我往里推。”裴渡说。
册子在灶膛里烧着,火从边上吃进去一指宽,中间的纸还是白的。
“你疯了。这是你东家的命。”
“我东家自己都不要了。昨儿夜里他跟我说,这铺子他开够了。”
柏崇山转头看竺伯庸。竺伯庸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着,看自己的鞋。“老竺。你说句话。”
竺伯庸抬起头,“我说什么。三年了,你从我这儿支走七十二两,我一句话没说。今天他把册子烧了,我也不说。”
柏崇山的脸从白转青,往灶膛那边看。火已经小下去,纸边焦了一圈,字还能认。“你要什么。”
裴渡伸出两根手指。“两样。欠据撕了。你支走的七十二两,今天先吐十一两四钱出来,算头一笔,剩下的我记着,往后连本带利算。”
“就两样。”
“就两样。”
裴渡把两只手拢进袖口。“后堂归你,是不是。”
“后堂本来就是我的。”
柏崇山往门口看了一眼。“地契在我手里。我明天把门封了,你连药柜都搬不出去。”
竺伯庸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把压在算盘底下的那块铜镇纸往里推了推,两只手撑在柜面上。“契在你手里,铺子在我手里。你封门,我把药材全倒进沟里,把方子烧了,把这块招牌摘下来劈了当柴。”柏崇山把手按在柜台上,谁都没再提那张地契。
“行。”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拿起欠据,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在地上。
他朝门板上瞟了一眼,“尸首呢。你不是说埋了。”
“没埋。我说埋了,你才肯把欠据掏出来撕。你付了工钱,我今夜就埋。”
“工钱。”
“多少。”柏崇山问。
“你算。”裴渡说。
柏崇山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这钱凭什么出在我头上。”
“你支走的七十二两,头一笔先吐出来。”
柏崇山从腰上解下钱袋,掏出一把银子拍在柜台上。“够不够。”裴渡把银子一枚一枚拾起来,数了一遍,拢成一堆。他说:“六两。还差五两四钱。”
柏崇山又摸出两块碎银,一块四两,一块一两四钱,扔过去,裴渡都伸手接了,把钱串起来缠在腰上,把册子从灶膛里拽出来,在地砖上磕了两记,纸边上一圈焦灰掉下来。柏崇山一把夺过去翻开,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了。
“你他娘的。”柏崇山说。
“三本暗账,你一本也没防着。”
柏崇山把册子卷起来插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站住。
“到时候乌衣楼的人来收尸。你自己跟他们说。”
“乌衣楼是什么。”裴渡问。
柏崇山回过头,嘴角往上扯,“你爹没跟你讲过。也难怪,他不敢讲。”
门关上以后,裴渡才把柜台上那个布包拿起来,塞回竺伯庸手里。“这笔钱算我借你的,往后连本带利还。里头是你这些年的工钱,本就该还,今天随它一起算借。你添的那份也记借,两笔凑成三十两,我记着。”
竺伯庸接过去,塞进袖子里。“你这孩子,绕来绕去。”
“账得清。”
竺伯庸又把它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放进柜台最里那格,插上了木销。
“你烧册子那一下,我腿都软了。”
“他没敢动。”
“你怎么知道他没敢动。”
“他要是敢,昨天夜里就自己动手了。他带一个人来,是给自己壮胆。”
竺伯庸看着他。“你爹教的。”
裴渡把册子往灶台上一放。“我爹教我认药。剩下的是我自己看的。三年了,他在铺子里骂人、赖账、拿东西,我都在边上看。”
竺伯庸朝门板那边抬了抬下巴,“那只鞋。就一只。”
“另一只掉在巷子里,没找着。回头买一双配上。”
裴渡走到门板边上,父亲的脸朝墙歪着,他用手托着下颌,把那张脸扶正,脖子已经僵了,扳不太动。
“东家,乌衣楼是什么。”
“收尸的。”竺伯庸走到柜台后头,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药材拢进簸箕,“也是送尸的。”
“他们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十九年前你爹带着你敲我的门,第二天乌衣楼就来过人,问铺子里有没有生人。”
“你怎么说的。”
竺伯庸把药材放进抽屉,“我说没有。他们信了。因为你爹给了我一样东西,一小瓶丹,让我摆在柜台上。他们说,有这个就够了。”
裴渡看向柜台角。一只白釉瓷瓶,瓶口塞着蜡。他把瓶子拿起来晃,里头没有声音。“空的。”
“早就空了。你爹说,这瓶丹能用一次。”
“用一次,换什么。”
“换我十九年不问。”
裴渡把瓶子放回原处。“东家,我爹每个月往郢州寄信。寄给谁,你问过没有。”
“问过。他不说。信是他自己封的,封完了塞给我,让我送去驿站,问了十九年,一个字没问出来。”
“信上写什么。”
竺伯庸的声音低下去,“我拆过一封,拆开看了一眼。就四个字,人还活着。”
裴渡把腰上的钱串正了正,手碰到那半块玉。“等他们来了,我就问他们一句。”
“问什么。”
“问我爹是怎么死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002章 一副薄板三钱》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