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九斤是傍晚来的,没扛东西,进门先把门关上。
“打听着了。”
屠九斤在椅子上坐下,“邴七郎。乌衣楼青芜分舵的舵主,筑基初期,手上一把黑刀。”
“你怎么打听着了。”
“我给乌衣楼送了三趟石灰。他们要石灰压尸味,一车给二百文,我送了三车,跟他们管事的混了个脸熟。”
“你没说漏嘴。”
“我说我恨回春堂,说他们抢我生意。他们信了,还给了我一块牌子,凭牌子能进分舵后门。”
裴渡把柜台上的药戥子放下。“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个子矮,脖子短,左脸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他走路不出声,站在你背后你也不知道。”
“不出声。”
“我跟了他半条街,他忽然回头,我差点撞上去。他问我跟什么,我说我找茅房。”
“他信了。”
“他笑了。他一笑,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是他给的。”屠九斤说。
裴渡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街上看了看。“他现在在哪儿。”
“街对面的茶棚。天天下午来,坐一个时辰,喝一壶茶,不跟人说话。”
裴渡把门帘放下来。第二天下午他站在柜台后头,隔着门帘看街对面。茶棚底下坐着一个瘦子,穿黑衣裳,面前摆一壶茶一只碗,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太阳偏西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往街这边走。裴渡退回柜台后头,拿起药戥子,低头称药。门帘被掀开。
“抓药。”
“什么方。”
“接骨散。”
裴渡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近看比远看老,左脸那道疤是真的,疤的尽头在嘴角,把嘴角往上带了一点。
“几副。”
“三副。”
裴渡把药柜拉开,一味一味抓。当归,川芎,白芍,乳香,没药。抓到乳香他停住手,抓了半钱,比方子上的分量少一半。
“你手抖。”
裴渡的手还在拣药。“昨儿熬了一夜。”
“熬什么。”
“给死人熬药。”
裴渡把药包好,用麻绳扎上,放在柜台上。
“三十文。”
邴七郎把药包拿起来,掂了掂。
“乳香少了。”
“用完了。”
“用完了就去进。”
“这条街的茶不好,涩。”邴七郎说,“我在北边喝惯了苦的,回来喝这个,反倒咽不下去。”
“进了,在路上。”
邴七郎把药包搁在腿上。
“你爹配接骨散,乳香也少放半钱。他说伤筋动骨的人火气大,少吃点活血的好。”
裴渡把手里的药戥子搁下。“你认识我爹。”
邴七郎说:“认识。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那你为什么杀他。”
“我没杀他。我是等他断了气才进去的。”邴七郎说。
邴七郎把药包放在柜台边,“他自己弄的。他震断了心脉。我在门口看着,看了半炷香,等他断气才进去。”
裴渡的手指扣在柜台沿上,扣得指甲陷进木头里。“他为什么死。”
“因为他不想跟我走。楼里要的东西,他交不出来。”
邴七郎说:“你问过别人了。别人怎么说的,就是那么回事。”
“我要听你说。”
邴七郎把药包换到左手。“人带回去,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最后还是死。”
“你买接骨散,谁伤了。”
“我手下的一个人。腿断了。”
“断腿用接骨散,不如用夹板。”
“用了。骨头接不上。”
“接不上就别接了。截了。”
“你比你爹狠。”邴七郎说。
“他到死都没狠过一回。”
邴七郎塞好药包,把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在柜面上转了两圈才停,边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划得浅,从边缘往里收,收在一个春字上。
“药钱。”
“药钱三十文,多一分我不要。”
邴七郎把那枚铜钱在柜面上按了按。“这枚不止三十文。这是买路钱。”
裴渡低头看那枚铜钱,一面刻着一个春字,另一面有一个小孔,和乱葬岗那具尸体手里攥着的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带的人,死了都要给我留一枚。你爹留过,你也得留。”
“我要是不留呢。”
邴七郎把门帘掀开,“不留也行。不留,我就自己来取。”
裴渡把那枚铜钱收进怀里,和那半块玉放在一起。乱葬岗那一枚边缘磨圆了,这一枚的划痕是新的。他把两枚并在一起看,春字的写法不一样,乱葬岗那枚的春字底下那一横短,这一枚的长,长出一截,压到了钱边。
竺伯庸在后堂门口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说什么。”
“他说我爹是他救的。”
“他撒谎。”
“他没撒谎。他说我爹配接骨散少放乳香,这件事只有铺子里的人知道。”
竺伯庸说:“那他是真认识。”
“他认识我爹,我爹也认识他。我爹救过他,他后来还是来了。”
夜里裴渡没有炼气。他把地窖的木板推开,下去,蹲在两具草席中间。
他把那枚铜钱放在草席上,伸手把草席掀开一角,露出那具缺了肋骨的尸体的脸。
“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少三根骨头。”
他把草席盖回去,上到地面,把木板推严,又把米缸推回原位,坐在米缸上。邴七郎明明知道他身上有玉,却没有动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破庙。扈三针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他来,把手里的簸箕放下。
“又疼了。”
“不疼。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筑基的人,怕什么。”
“怕的东西多了。怕饿,怕冷,怕刀,怕毒。筑基不是神仙,筑基的人也会死,只是比旁人难死一点。”扈三针说。
“难在骨头。筑基的人骨头硬,寻常刀砍不动。要杀他,得从骨头缝里下手。”
“骨头缝。”
“咽喉,耳后,肋骨之间。你记住,越是硬的东西,缝越是窄。缝窄的地方,一根针就够了。”
“他夜里睡不睡。”
扈三针抬起头。“睡。”
“睡多久。”
扈三针把簸箕端起来,“筑基的人睡三个时辰,睡下去跟死人一样,喊不醒,得推。可你别想着夜里摸进去。他睡在分舵后头,门口两条狗,屋里三个人,你进不去。”
“进不去就不进。”
“那你想怎么着。”
“让他出来。”
扈三针看了他一眼,把簸箕里的草药倒在竹匾上摊平,摊到一半停下,没看他。“你小子心不正。”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根旧针,插在香案上那块木板上。针进去半寸,木头没有裂,针眼也没有。他把针拔出来,在指头上擦了擦,递过去,说这根针你留着,不是铜的,往后用钝了,自己去铺子里买,买最细的,钱不要省。
裴渡问:“买针去哪家。”
“东街第三家。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一个针字,别的都不写。”
“掌柜姓什么。”
“不知道。去了别问价,问了要贵三分。把钱搁在柜上,说买最细的,人家自会拿给你。”
裴渡当天下午去了。铺子小,柜台比人高,柜上搁着几只木匣,匣盖开着,里头一排一排的针,长短分了三等,掌柜是个老太太,眼不看他,手在算盘上拨了一下,说最细的在第三匣。
他把钱搁在柜上,二十四文。老太太数完,把针推过来,说这根针认骨,不认肉,扎进去要是疼,就是扎错了地方。裴渡问她怎么知道他要认骨。她说,买最细的,不是认骨就是扎心,扎心的用不着这么细。
他把针包在布里,塞进袖口。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上除了针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磨得快看不见了:一针换一命,命不够,别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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