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

江砚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聚宝阁的楼梯藏在一条旧街里，两边都是卖字画和旧家具的铺子，只有这一栋楼连个招牌都没有，门脸窄，进去是一道木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响。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黑衣服，不说话，也不看他，就那么站着。

江砚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假装看手机。

“楼里几个人。”他问。

“四个。”陈烨说，“门口两个，一楼一个在擦瓶子，二楼一个。”

“都啥水平。”

“门口那两个，气运四十上下，练过几天，打你够了。”陈烨说，“一楼擦瓶子那个，一百二。二楼那个，八百六。”

“八百六是啥概念。”

“会所那老头六万一千，能一个人压一条街。”陈烨说，“八百六这个，一个人能压你这栋宿舍楼。”

江砚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过马路。

“记住。”陈烨说，“你今天是来喝茶的，不是来打架的。他要是想动手，你连门都进不去。”

“那他为啥不动手。”

“因为他要的东西，动手拿不到。”

楼梯很窄，上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二楼只有一间屋子，门开着。屋里摆着一张旧茶桌，两把椅子，窗子朝南，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在飘。

桌边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瘦，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上衣，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他低着头在摆弄茶具，听见脚步声才抬起来，笑了一下。

“来了。”他说，“坐。”

江砚在对面坐下。

那人没急着说话，先烧水。水壶是铁的，烧到响，他提起来，烫了一遍杯子，把水倒掉。然后抓茶，投进去，注水。第一泡茶他没留，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水盂，说是洗茶。

动作不快，可一下是一下，手很稳。

第二泡他才推过来。茶汤颜色很浅，几乎像水。

“尝尝。”他说，“今年新到的，不算顶好，胜在干净。”

江砚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不怎么懂茶，只觉得有点苦，苦完了又有一点甜。

“我姓沈。”那人说，“沈砚秋。”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多。”沈砚秋笑了一下，用杯盖刮了刮茶沫，“你父亲没跟你说过。”

江砚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认识我爸。”

“认识。”沈砚秋说，“他欠我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很远。

“欠你什么。”江砚问。

“一条命。”沈砚秋说，“说准确点，是一条半。他自己那条，还有他替别人挡的那条。”

江砚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沈砚秋说，“但你脖子上那块玉，是替他记账的。七道纹，七回。第八回他没还上，人就不见了。这账，现在落到你身上。”

茶又续了一泡。

沈砚秋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杯口的白气慢慢散掉。

“我不为难你。”他说，“我这个人做买卖，讲的是你情我愿。”

“你要啥。”

“租。”沈砚秋说，“租三年，一个亿。钱先付一半，签完字当天到账。你母亲的医院我换最好的，透析不用排队，药也用最好的。”

江砚愣了一下：“一个亿租我三年，我值这么多？”

“值。”沈砚秋说，“你现在不值，以后值。”

“租我干啥。”

沈砚秋把杯子放下，第一次正眼看他。

“挡箭牌。”

江砚没说话。

“我手里有客人，有钱，怕死。”沈砚秋说，“有些事他们自己扛不住，得有人替他们扛。你身上有那块玉，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扛不住会咋样。”

“会死。”沈砚秋说得很平，“不过你放心，三年之内我不会让你死。你死了，我这买卖就砸了。”

江砚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那我谢谢您。”

“不用谢。”沈砚秋说，“你考虑一下，我不勉强。”

他嘴上说着不勉强，眼睛却一直看着江砚，看得江砚后背发潮。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压在茶盘底下，露出一角。

江砚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沈砚秋的视线落在那儿，才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站着四个人，中间那个被人用剪刀剪掉了，留下一个方方的口子，能看见后面桌布的花纹。

背景里有一块石碑。

江砚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兜里那张照片，也是四个人，也是这么一块碑。

“这张照片……”他开口。

沈砚秋伸手把照片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旧东西。”他说。

“中间那个人是谁。”

“不重要。”沈砚秋说，“已经不在的人，问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把茶壶里的水倒干净，动作还是那么慢。倒完了，才回过头，笑了笑。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你要是不来，我也不派人找你。”

“那算我运气好。”

“不算。”沈砚秋说，“三天之后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母亲聊。她那个病，拖不起。”

江砚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沈砚秋没退，也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

“别急。”他说，“我说了，我不勉强。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

江砚站了几秒，把椅子推回去，转身下楼。

楼梯还是那么窄，咯吱咯吱响。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父亲当年，也坐过那张椅子。”

出了门，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街边站了半分钟，手还在抖。

“陈烨。”

“嗯。”

“他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我爸欠他一条命。”

陈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兜里那张照片，跟他桌上那张，是一个地方拍的。”

“那说明啥。”

“说明你爸跟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陈烨说，“也说明中间那个被剪掉的人，他不想让你看见。”

江砚把手伸进兜里，捏着那张照片的边角。

“三天。”他说，“三天我能干啥。”

“能。”陈烨说，“三天够你从明劲初期练到中期。”

“那你为啥不早说。”

“因为练到中期，也打不过他。”陈烨说，“但至少，你能站着跟他说话，而不是坐着听他念条件。”

江砚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没有招牌的楼，玻璃上落着一层灰，什么都照不出来。

“我不想租。”

“那就别租。”陈烨说，“不租，就得让他觉得，动你比不动你更麻烦。”

“三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陈烨说，“三天之后，要么他改主意，要么我们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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