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门功法

电话挂断，手机烫得像块铁。江砚把它从耳边拿开，屏幕上还亮着周维最后那句话：小心点，来头不小。

屋里已经熄灯了，对面铺的胖子打着呼噜。

“陈烨。”

“嗯。”

“咋整。”

陈烨没马上答。那三秒钟里，江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练。”陈烨说。

“练啥，我这才刚入门，一天。”

“练快点。”陈烨说，“人家都打听上门了，你还想着按部就班，那不叫稳，那叫等死。”

江砚捏了捏手指，指节响了一声。

“我能练多快。”

“看你能挨多疼。”陈烨说，“俺这儿有个法子，叫编辑。把一门功夫拆开，拆成一条一条的数据，直接写进你身子里。你不用学，睡一觉就会。”

“还有这好事？”

“有代价。”陈烨说，“第一，花钱。第二，疼。”

“多疼。”

“像被人拆了骨头。”

江砚沉默了几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拉下来。

“有没有不疼的。”

“有。”陈烨说，“不练。”

——

熄灯之后，宿舍静下来。

江砚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陈烨让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别用力，也别松。

“开始了。”陈烨说，“疼就咬东西，别喊，喊了把人吵醒，你还得编理由。”

“中。”

第一个感觉是热。从尾椎那儿起来，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后背，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贴着他脊梁骨走。

然后是响。

关节咔咔地响，从脚踝开始，一节一节往上，膝盖、胯、腰椎、肩胛。声音不大，可在夜里特别清楚，像有人在拆一副旧木架子。

疼是真的疼，像被人拆了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捋直了，再塞回去。

江砚咬住袖子，牙咬得发酸，汗从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

“到一半了。”陈烨说。

“你上回说一半，是啥时候。”

“刚才是三分之一。”

“……你咋不说实话。”

“说了你还敢练吗。”陈烨说，“别说话，注意呼吸，吸气到丹田，别用胸口。”

他照做，可是做不到。疼到一定程度，人是顾不上呼吸的，只能顾着别叫出声。

有一回他实在没忍住，喉咙里“嗬”了一声，对面铺的胖子动了动，嘟囔一句，又睡过去了。

江砚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热劲儿慢慢退下去，退到四肢，变成一种酸涨，像发了三天高烧之后的感觉。

“成了。”陈烨说。

江砚瘫在床上，浑身湿透，一动不想动。

“几点了。”

“四点二十。”

“我疼了多久。”

“五个钟头。”陈烨说，“你没睡。”

江砚笑了一声，笑得没力气：“我这一晚上，跟被人拆了又装回去似的。”

“差不多。”陈烨说，“骨头缝里的东西，换了一遍。”

“花了多少。”

“三百二。”

“三百二啥。”

“气运点。”陈烨说，“我原来两千九，现在两千五百八。”

江砚愣了一下：“你这钱，是拿命换的？”

“差不多。”陈烨说，“所以别糟蹋。”

天没亮他就起了。

身上酸得厉害，走路膝盖发软，可他还是去了操场。雾很重，跑道上一个人没有。

操场边上一排水泥台，平时放包，边角磨圆了。

江砚站在台子前面，活动了一下手腕。

“打哪儿。”他问。

“就这台子。”陈烨说，“别用蛮劲，还是那四步，脚踩实，腿蹬，腰转，肩送。”

他吸了口气，脚下一沉，腰一转，一掌拍在水泥台上。

“啪”的一声，不清脆，是闷的。

台面上裂开一道缝，从掌根那儿往下走，走了差不多一尺，边上掉下来一小块水泥渣。

江砚愣在那儿，掌心发麻，麻得整条胳膊都在抖。砖屑掉进鞋里，硌脚。

他蹲下去，看着那道裂纹，伸手摸了两下。

“……这是我拍的？”

“你拍的。”陈烨说。

“我昨天还只能拍裂墙皮。”

“墙皮是墙皮，水泥是水泥。”陈烨说，“你现在这一掌，拍在人身上，肋骨得断两根。”

江砚站起来，把鞋里的砖屑倒了倒，没倒干净，索性不管了。

“那我这算啥水平。”

“明劲初期，站住了。”陈烨说，“别嘚瑟，明劲圆满的一掌下去，这整块台子都得碎。”

“那得练多久。”

“看你自己。”陈烨说，“也看你舍不舍得那三百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根红了一片，没破皮。

这五个钟头的疼，值。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蒙蒙亮了。

操场到宿舍要经过一段林荫道，两边是梧桐，叶子掉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江砚走着走着，忽然停住。

路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不像是学校的人。这个点，连保安都还在打盹。

那人看见他，笑了一下，往前迎了两步。

“江先生。”

江砚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谁。”

“我姓什么不重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是替人跑腿的。”

名片是白的，烫金，摸上去有点凸。上面只有一个字，和一个电话。

沈。

江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沈先生想请您喝杯茶。”那人说，“今天下午三点，聚宝阁，二楼。”

“我不认识什么沈先生。”

“您不认识他，他认识您。”那人还是笑着，“也认识您脖子上那块玉。”

风从林荫道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叶子，打在江砚裤腿上。

他捏着那张名片，指尖发凉。

“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就回去回话。”那人退后一步，微微欠身，“不过沈先生说了，这杯茶，您早晚得喝。”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落叶上，没什么声音，很快拐过弯不见了。

江砚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

“陈烨。”

“嗯。”

“你咋不说话。”

“我在算。”陈烨说，“算他刚才站的位置，算他走路的速度，算他手上有没有茧。”

“算出来啥了。”

“他不是古武者。”陈烨说，“但他手上的茧，是拿刀磨出来的。”

江砚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那个烫金的“沈”字，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那我去不去。”

陈烨停了一会儿。

“去。”他说，“不去，他还会来。被人找上门，不如自己上门。”

“可我啥也不会。”

“你会一掌拍裂水泥台。”陈烨说，“够不够看，去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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