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人

那一夜江砚没睡好。玉烫过之后就没了动静，他问了三遍，陈烨才慢悠悠回一句：明天那顿饭，你少说话，俺来说。

“你到底行不行。”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我怎么觉得我绑了个二手的。”

“二手的也是正品。”陈烨说，“睡。”

第二天他起得比闹钟早。先去学校后门买了件外套，两百三，老板说是尾单，他摸了摸料子，知道是仿的，还是买了。又去校门口剪了个头，三十五，剪完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又觉得哪里不对。

“像不像那种家里有矿的。”他问。

“像家里有矿、但矿是他爸的。”陈烨说，“走吧，别迟到。有钱人最烦别人让他等。”

白色的保时捷已经停在楼下了。引擎声音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江砚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球鞋洗得发白，鞋头一块胶开了，他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

“上车啊。”周维从车窗里探出头。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皮革本身的味道。江砚坐进去，手放在膝盖上，没敢乱动。周维说他上学期还光鲜，怎么混成现在这样。他说别提了。周维笑，说今天带你见几个人，都是我爸的朋友。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外墙是深灰色的石头，门口没招牌，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周维把钥匙扔给其中一个，回头说：进去别乱说话，笑就行。

地毯比我宿舍都贵——这是江砚进门后的第一个念头。地毯厚得没声音，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墙上挂着一幅画，颜色很沉，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周维小声说那画值三千万。

他伸手想去摸一下画框的金边，手到一半缩了回来。

“别摸。”陈烨说，“摸脏了赔不起。”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坐了五个人。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穿深灰色中式上衣，手腕上一串珠子，叫孙广利，做地产。左手是戴金丝眼镜的瘦子，姓陈，做医药。右手一个黑脸男人姓赵，嗓门大。最外头坐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一直低头玩手机。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老人。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前一杯茶，从进门起就没动过。

江砚一进门先看见的不是这些人，是数字。孙广利两千一，陈医生一千七，赵老板三千四，玩手机那个年轻人八十八。

然后是角落里的老人：六万一千。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没敢看第三眼。

“兄弟。”陈烨的声音一下沉了，“你别抬头，别说话，当自己是个摆件。”

“我刚坐下。”

“那就坐着当摆件。”

桌上聊的都是他听不懂的事。哪块地要拍卖，哪个项目要过审，谁家老爷子又住了院。赵老板夹了一筷子菜：“老孙你上个月不还说心口疼，怎么现在看着比我还精神。”孙广利说调养得好，找了个好大夫。赵老板问，又是那位？孙广利嗯了一声。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四个人同时看了一眼角落。

老人没抬头，端着杯盖轻轻吹了一下，杯盖碰在杯沿上，当的一声。

“别喝酒了。”陈烨说。

“怎么了。”

“这桌人不对劲。他们头顶的数都在往外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的运气不是自己的，是借的。”

江砚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他忽然发现这屋里五个人没有一个真正在吃饭，都在说话，都在笑，都在看别人的脸色。只有那个老人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尊泥塑。他手心全是汗。

散场快十一点。孙广利喝得最多，走路发飘，被两个年轻人扶去洗手间。江砚站在走廊里等周维，脑子里还在响那句话。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袋米扔在地上，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喊老孙。

江砚跑过去。洗手间门口围了三个人，孙广利躺在地上，脸是青的，嘴唇发紫，一只手抓着胸口。陈医生蹲下去摸脉，手在抖：“没脉了，快叫救护车。”

就在这时候，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深蓝色唐装，七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那是一双很老的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手背上一道黑线，很细，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把手按在孙广利胸口。

三分钟。孙广利的脸色一点点转回来，先发青，再发白，最后有了一点血色。他咳了一声，睁开眼睛。周围的人松了口气，有人递上热毛巾，老人没接，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经过江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江砚闻见一股很淡的味道，像庙里的香，又像雨后的土。

老人没有看他，轻轻说了一句：“小朋友，你身上有东西。”

然后走了。

回宿舍，江砚坐在床上，把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桌上。灯是坏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现在看到的是第一层。”陈烨说，“有钱人，豪车，会所。”

“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刚才那个老头。他们不叫有钱人，叫古武者。练到一定程度，一个人能打一条街。”

江砚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那我算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行吧。”

“但你命里有缝。”陈烨说，“俺给你说，缝这个东西，天底下最值钱。有缝才塞得进东西。”

江砚躺下，盯着天花板。枕头边的手机还亮着，微信里那笔八千的收款记录还在。他伸手摸了下胸口。

“陈烨。”

“嗯。”

“你说我爸是不是也见过那种人。”

陈烨没有立刻答。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停车，倒车雷达响了两声，很刺耳。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爸那块玉，不是他捡的。”

江砚的手停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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