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七块

六小时十二分是陈烨自己数出来的。玉里没有钟，他就一格一格地数，数到第两百格的时候，那行小字不动了，改成另一行：宿主已接近。

玉里的时间跟外头不一样，黏，拉一下才走一点。他试着喊，声音像气泡，刚出口就破了；试着伸手，什么都没有。后来他就不试了，老老实实待在缝后头，看天光一点一点从灰里亮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能往外看。玉上有道很细的缝，缝里漏进来一条光，光后面是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铁架子，蓝白格子被，桌上堆着三个空矿泉水瓶、半桶没吃完的泡面，床头压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卷了角。墙上贴着外卖单，单子边角卷起来，写着“满二十五减三”。

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这是别人的屋子，别人的床，别人的生活。他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没有，能“看”，却不知道拿什么在看。

天亮前，下铺的人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催收短信是六点多来的。屏幕的光打在江砚脸上，他的眉骨很高，眼睛垂着的时候有点凶。三十七万，逾期第四天。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七八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着没动。

“江砚，你那钱到底怎么弄的。”上铺翻了个身，声音含糊。

“睡了。”

“我说真的，你妈下周又要透析。”

“我说睡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上铺的呼吸声慢慢变匀。江砚摸出烟，没点，就那么叼着，过了很久才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把烟点着，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吐出去。

陈烨在玉里看着，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他写了十年别人怎么惨，轮到自己亲眼看见，一句台词都编不出来。

水房是九点多。江砚趿着拖鞋进去，头发翘着，皮带没系，低头就往脸上泼水。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抬手刮掉一块，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红绳从领口滑出来，那枚旧玉在水龙头上一磕，磕出一道细纹，像一根头发。

一滴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他手上没伤口，血却从玉里往外走，混在水里，顺着下水口流走。

陈烨眼前一白，再睁眼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声音。

“绑定成功。”

江砚僵在水池边，脸上还挂着水：“谁。”

“在你脖子上。”

他低头看见那块玉，伸手去扯红绳。绳是死结，越扯越紧。“别扯了，扯不掉。”陈烨说，那声音冷冰冰的，像台用了十年的旧打印机。

“你是什么东西。”

“系统。就是你们看小说里那种。恭喜宿主，我是你的金手指。”

“……你有病吧。”

“这句我熟，”陈烨说，“我写过八百遍。”

江砚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他这半个月每天睡三四个小时，脑子里全是数字，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撑不住了，撑不住的人会听见声音，这很正常。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胳膊上留下一道红印。

“你欠的那三十七万，我一个月给你还清。”

“我信个鬼。”江砚说，“你先说我床垫底下压着多少钱。”

“三百二十七。两张一百，两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五块，两个钢镚。你昨天数了三遍。”

江砚不说话了。

“还要问吗。你昨天中午打了两块五的米饭，一份土豆丝，土豆丝没吃完，因为太咸。”

“……行吧。”江砚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能干啥。”

“三样。看，算，造。”

“造什么。”

“东西。”

“给我造个保时捷。”

“三十万气运点。我有三千。”

“那你能造什么。”

“现在什么都造不了。”陈烨说得很干脆，“三千点是我的命，花完我就散了。还有一样，编辑，把功夫拆成数据写进你身体里，那个模块现在打不开。战斗模块也坏了，别人打你，我拦不住，只能提前告诉你他往哪打。”

“那我要你干嘛。”

“给你算账。”陈烨说，“你欠的每一分钱，我都算得比你清楚。”

上午他没去上课，坐在床沿上把玉从领口里拽出来看。玉是灰白的，温的，那道纹细得几乎看不见。

“你真有本事看人？”他问。

“你往窗外看。操场边穿灰背心跑步那个，头顶有个数。”

“……十二。”

“那个数叫气运，是他这辈子还剩多少好运气。”

“那我呢。”

陈烨停了一下：“四。”

江砚笑了一声，笑完就没声了。

“这条街平均七。”陈烨说，“你是最背的那一档。”

“四的话，是不是买彩票连五块都中不了。”

“你买过吗。”

“买过，二十块，中了零。”

“那你这四还挺准。”

中午他蹲在台阶上啃面包，面包是前天买的，有点干。啃了两口，他忽然说：“我这条命就值四？”

“现在值四。”陈烨说，“以后看你怎么活。”

“怎么活。”

“下午四点，城南旧货市场，第七个摊位。那个黑笔筒，三百块买下来。”

“我没有三百。”

“你有三百二十七。”

三百块的笔筒，是陈烨给他算的第一笔账。市场快收摊了，地上全是纸箱和泡沫，几个摊主蹲在摊子后头抽烟，摊布上摆着假玉、假铜钱、缺了口的瓷片。第七个摊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眼皮都不抬，开口要五百。

“三百。”江砚说。

摊主抬了下眼皮，把二维码推过来。付完款，江砚抱着笔筒走出市场，腿有点软，站在路边问：“这玩意儿能卖八千？”

“能。但你现在只配卖八千。城东，一家收老物件的铺子。”

铺子的门脸很小，玻璃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柜台是旧木头，上头架着一杆小秤，秤盘擦得发亮。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笔筒翻过来看底，手停了一下，报四千。江砚说八千，中年人抬眼看他的时候多看了两秒，最后微信转了八千。

那条到账通知，他站在巷子口看了四遍。他想给他妈打个电话，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

“为什么正好八千。”他问。

“因为你现在只配卖八千。”陈烨说，“你连这个数为什么是八千都还没学会。”

江砚把钱揣好，忽然又想起什么：“你图啥。你一个系统，帮我一个穷学生。”

“俺给你说，图你头上那个四。”陈烨说，“四俺能改。你换个有钱的，俺改起来还费劲。”

江砚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天有顿饭。”陈烨说，“你去。”

“谁请。”

“一个开保时捷的。他请的不是你，是你脖子上这块玉，顺带请你。”陈烨说，“明天那顿饭，你少说话，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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