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眼

操场上的第三夜，球场的灯十点整灭，只剩两个球门立在边线外，白漆掉了半边，露出铁锈。江砚把外套垫在沙坑沿上，站桩站到后半夜，膝盖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动一下都磨。

“疼是好事，俺给你说。”陈烨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不紧不慢，“明劲初期，是力气能上来；明劲中期，是力气留得住。你打一拳出去，力全漏在外头，跟水管子接头没拧紧一样，哪儿都冒水。”

“那我这管子漏了二十年。”江砚蹲下去，掌心按进沙子里，指节自己弹了一下。沙粒硌着手心，他攥了一把，再摊开，手掌上留下一层白印。

“漏二十年，这两天也堵上了。”陈烨说，“头两夜俺只给你打底，一个点没花。今晚动真的：第二次编辑，三百六。账上两千五百八，花完剩两千二百二。中不中？”

“中。”江砚把外套袖子卷起来咬进嘴里，闭上眼。上一次编辑，整门拳是一次性塞进来的，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铁水；这一回拆得细，从脚踝起，经膝弯，过胯，到腰，顺着筋往下嵌。

拽直，松开，再拽直。他听见身体里有很轻的响声，像有人隔着墙擦火柴。汗流进眼睛，他不敢擦，怕一抬手，那点刚接上的东西又散了。

响声停的时候，天还黑着。他站起来，腿发软，可脚一沾地，膝盖自己锁住了，稳得出奇。他走到操场边那段矮墙前，抬手，落下去。

砖没飞。裂纹停在半尺，边沿齐得像刀刻的。他愣了一下，再补一掌，这次故意收着力，墙没动，掌心也没麻。他低头看手，指节上那道破皮的痂还在。

“明劲中期。”陈烨说，“从今天起，你打出去的力能收回一半。收得回来，就不算白练；剩下那一半，得靠人拿拳头教你。”

天刚亮，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周维的声音很吵，背景里全是车喇叭：“我叔一个朋友，姓楚，做古玩的。手里有只青花瓶，卖家要八十万，定金付了五万，他心里发毛。我跟他说，你三百块买个笔筒，转手八千卖出去。”

“那是蒙的。”江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蹲下去系鞋带。

“蒙的也是钱。”周维说，“他请你去看一眼，看不准也给两千。看准了，你自己开价。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后巷红门那家。”

后巷的瓷瓶摆在一张旧八仙桌上，蓝布包袱摊开，瓶子从里头立起来。瓶口有个小磕，磕口旧了，边磨得圆。桌子一条腿短，下面垫着两张折起来的报纸。桌边站两个人，一个人坐着。

坐着的是楚老板，五十来岁，肚子不大，戒指摘了，戒痕还留着，头顶八千三。站着的卖家姓魏，头顶三千七，脸上带笑，笑不到眼睛里。江砚进门时，魏老板扫了他一眼，又看回瓶子。

“一百二。”陈烨说，“俺把这只瓶子拆开看一眼。拆完你就知道它值多少，也知道话该怎么说。”江砚心里抽了一下：两千二百二，下去一百二，剩两千一。他没吭声，把手插进兜里。

陈烨看了大概十秒。江砚听见脑子里有翻东西的响动，轻得像有人拿手指拨账本。

“胎是新的。”陈烨开口，说得很慢，“不是乾隆的胎。钴料里掺了洋蓝，蓝里泛紫，老料发不出这个紫。底款是后描的，笔道匀得跟尺子量过一样——真人写字，手会抖，会有粗细。”

江砚把瓶子翻过来，用指甲刮圈足，刮下一点白粉捻在指头上。他捏着自己的手指，捏过去一根再一根，声音没抖：“底款不对。”

桌上安静了一下。魏老板的笑还挂着，就是不动了：“小兄弟，你才多大。”

“我多大不重要。”江砚说，“你这瓶多大，才重要。”

他把瓶底对着光，说得很平：“款字是描的。洋蓝泛紫。圈足修得太齐——老修足是手上带劲修出来的，边上要留印子，不会这么光。这瓶是光绪到民国之间的仿，值八千，最多一万二。”

魏老板的脸先白，随后红上来，红到耳根：“你砸我招牌。”楚老板没接话，把瓶子放回包袱，两只布角一对，系了个死结，系得很慢，慢到屋里没人说话。

“尾款不付了。”楚老板说，“定金五万，你退三万，剩下两万，算我请人看东西的钱。”魏老板站着不动，过几秒掏出手机转账，转完把包袱往腋下一夹，出门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门槛上蹲着个老头，一直没抬头。他手里转两个核桃，咯吱咯吱，从江砚进门转到魏老板出门，一句话没说，也没看那瓶子。走的时候他从江砚身边过，停了半步。

两万块是楚老板从包里摸出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他把信封递过来，问：“小兄弟，你师父是谁。”

江砚没接。楚老板把信封按在他手上，按得挺实：“你不收，下回我不敢请你。”

“没有师父。”江砚说。

“那你这就是老天爷赏的饭。”楚老板笑了笑，没再问。他收起桌上的报纸，说周五有场小拍，让他来看看。江砚说，行吧，我看看。

出了巷子，江砚把信封捏了捏。两万，比他想的薄。他在路边站了会儿，心里算了算：两万，够母亲四次透析。这点钱揣在兜里，他觉着比那三十七万还沉。

还有件事他没想通：那个老头从进门到出门，一眼没看瓶子，眼睛一直落在他的手上。

校门口有人等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底下的树影晃来晃去，那个转核桃的老头靠在树上，核桃在他手里转，咯吱，咯吱。

江砚站住了。他认得这张脸——透析室的走廊尽头，手背上有一道黑线，那天跟他点了个头。他当时以为是病人家属，后来就忘了。

“三回。”老头说，“透析室一回，后巷一回，这算第三回。”他把核桃在掌心里一磕，声音很脆，“你记住我这张脸了，我也记住你的了。”

江砚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捏着手指：“谁让你来的。”老头没答，从他身边过去，走了两步，回头：“东西看准了，人也要看准。明天那杯茶，别端太久。”

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越走越远。江砚站在校门口，直到那声音听不见。传达室的灯亮着，保安在里头看手机，屏幕一片绿。

“陈烨。”江砚说，“他连明天都知道。”

“他知道的，比明天多。”陈烨顿了一下，“账上两千一了。俺现在连给你壮胆的点，都不敢花。”

江砚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凉的。明天一早就是三天到期，他得去那张椅子上坐着。

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四个字：茶别喝完。

他回了一个“谁”，那头再没响。

“有人不想让你喝那杯茶。”陈烨说。

“那我喝不喝。”

“喝。”陈烨说，“不喝，你就永远是那个被人叫去坐着的人。可你得记着，茶是给谁端的，不是给谁喝的。”

江砚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宿舍的灯还亮着一盏。他忽然琢磨起一件事：明天那杯茶，到底是端给他的，还是端给玉上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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