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

三天的最后一天，江砚又坐在那张椅子上。这一回他没等沈砚秋开口，自己先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剩下半杯。

屋里很静。窗子糊着一层旧纸，外头的光透进来是灰的；架子上一排一排瓶罐，落着薄尘，只有他手边那套茶具是干净的，连壶嘴都擦得发亮。

沈砚秋看着那半杯茶，笑了一下：“你学会喝茶了。”

“我寻思了半天，”江砚说，“想不出该说啥。”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沈砚秋拿杯盖在碗沿上刮了两下，声音很轻，“你有的是时间。我不收利息。”

“三天到了。”

“到了就到了。”他把杯盖扣回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顺着桌面推过来，“晚上八点，老电影院后头那栋楼。你去看一眼，什么叫东西。”

请帖是老纸，边角发毛，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蓝印，印泥干得发暗。江砚把它收进兜里，没答应任何事，也没拒绝。

下楼的时候陈烨才开口：“俺给你说，他这是把绳子松了半圈。”

“松了半圈我就能跑？”

“松了半圈，你才会往前走。”陈烨说，“勒太紧的绳子，人不是走，人是挣。他不傻，他算得比俺还细——他把东西递到你手里，是让你自己把脚挪过去。”

江砚没应声。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白光。

没有招牌的楼在旧电影院后头，三层，外墙贴着褪色的马赛克，门口只亮一盏灯。灯底下站着楚老板，手里捏着两张号牌，见他来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摁了摁。

“押金一万，二十七号。”楚老板把号牌塞给他，压低声音，“今晚最后有一件东西，我想要，你帮我看看值不值。”

江砚点头，把那一万从信封里数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数完递过去，信封里还剩一万，薄了一半，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张纸。

楼梯铺着旧地毯，踩上去没声，扶手是铁的，凉。二楼的门一推开，光就暗下来，像有人把灯拧小了半圈。

举牌的人不说话。前排一只手抬起来，拍卖师点一下头，价格就往上走一格；后排有人咳嗽，旁边立刻有人捂他的嘴；靠门那排坐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一动不动，像两把椅子。

“头三件别动。”陈烨在他脑子里报数，“三号是托，他举牌不看东西，看人。七号在抬价，他不为买，他为把价顶上去。第三排那个老头是来收东西的，一晚上只会举一次手。”

江砚照着他说的看。三号果然每次都先瞟一眼七号；七号举完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两下，像打拍子；第三排那位坐在最暗的地方，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可每次落槌，他眼皮都会跳一下。

江砚数了数场里的人，三十来个，头顶上的数字从几百到一万二不等。靠门那边有一个穿夹克的，头顶是黑的，黑得发沉，他只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江砚在心里说。

“这地方是个课堂。你在这儿看一晚上，比挨三顿打学得多。”陈烨说，“再说了，你那两万块撑不了几天。俺算过了，照你妈一礼拜三回透析，月底你就得去借。”

第四件是一只青花碗。起拍十二万，江砚的手抬到一半，腕子上一凉——“放下。”陈烨说。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心全是汗，号牌被攥得皱起来。价格一路往上走，二十七万的时候七号又加了一口，落槌，二十八万。声音比他想的轻，就一声，像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木头。

楚老板侧过头：“你咋不举。”

“那碗值不到二十。”江砚说，“三号是托，七号替人抬价。你一举，他们多赚五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举牌的时候要是不看东西只看人，别人也看得出来。”

楚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用手指把缸口的沫抹掉。

最后一件是只旧笔洗。灰青的釉，口沿一道冲，摆在黑绒布上，起拍八万。台上两个人抬一只旧木箱下来，走在前头的伙计没戴手套，木箱上钉子探出来一截，划了他一下。

伙计骂了一声，把手往裤子上蹭。血从指头上滴下来，落在台布上——不是滴在笔洗上，是滴在台布上，隔着有一尺远。

江砚看得清清楚楚。那点红先是圆的，然后慢慢缩，缩成一小圈，再缩，最后只剩一个针尖大的点，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笔洗一动不动，釉色一点没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俺看见了。”陈烨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不是在吸水。那是在认血。”

“那点血不够它认完。”陈烨又补了一句，“还没认到头，就让人抱走了。”

江砚想问那是啥，可台上已经落了槌。第三排那个老头第一次抬手，十二万。散场时他从江砚身边过，怀里抱着那只笔洗，步子很稳，像抱着一只刚睡着的猫。

江砚的手心一直是湿的。他想起自己脖子上那块玉，想起那七道纹——也是认血的，只是认了七回，才落下七道。

“俺给你说句实话。”陈烨说，“你脖子上那块，跟这只，是一路东西。区别是它认你爸的血，认了七回。”

门口有人等他。黑线老头靠在门边抽一根烟，烟头红一下暗一下，白气从鼻子里出来，散在冷天里。他看见江砚，抬手把烟掐了，踩灭。

“你看见了。”老头说。

江砚点了下头，没说话，把号牌在手里转了一圈。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停下，没回头：“那明天你就得有个说法。有人会来问你。”

“问啥。”江砚往前一步。

“问你看见啥了。”老头说完就走，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拐过墙角就没了。

楚老板从后头追出来，凑近了问：“最后那件，值不值。”

“别碰。”江砚说。

楚老板的脸一下白了，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江砚站在灯底下，风把请帖的边角吹起来。他摸了摸兜里那叠钱，还剩一万，比来的时候薄了一半，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沉。

“陈烨。”他说，“那东西要是真在认血，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城里有人拿它喂过。”陈烨说，“俺不懂它，可俺懂喂东西的人——肯拿血喂一件死物的人，不会只喂一回。”

江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还亮着灯，窗帘后头站着个人影，一直没动。

“那他为什么把请帖给我。”

“因为你看见了。”陈烨说，“他想知道，你看得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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