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开,因果成网。
可织网的是谁?收割命运的,又是谁?
没有人见过织网的那只手。人们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人与人之间便多出了许多看不见的线。你在雪夜里赠过路人一碗热酒,这根线就粗一分;你欠下一笔到死都没还的债,这根线便勒进肉里,打一个死结。线缠着线,结压着结,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罩住天地,罩住众生。
凡人叫它命运。修士叫它天道。
织网者至公无情。它只管织网,只管补网,从不问网上的人是哭是笑,是求活,还是求死。网破了一个洞,就要有一个补网人抱着自己的魂魄跳进去,化为一根丝,把洞缝上。
古往今来,补网人都姓陆。
补网人以自身因果为线,以魂为梭。补一处破洞,便少一分知觉;补到丝尽梭断,便沉入网心,不生不死,永世沉沦。
这是陆家的秘密,也是陆家的诅咒。
数百年前,终于有一位补网人不愿再沉了。他叛出陆家,立誓要夺到网心,亲手重织一张以“人“为中心的网,让补网人不必再沉,让众生不必再被收割。他叫季无常。追随他的人自称天罗,意思是:天要这张网,我们便把天罗下来。
倒在他们手下的守网人,一族一姓,早已数不清。
而网,是真的会破的。
这些年,诸天万界常有人一夜之间被天下遗忘:明明活着,明明站在你眼前,可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他。史书翻遍,寻不见他的名字;故人相对,认不出他的脸。仿佛这人从未出生。
修士说,那是网裂了。裂口里爬出了无因之物,不吞血肉,只吞因果。被吞掉因果的人,便成了无因之人:存在,却不被记录。
修行这条道的,不修丹田,不炼金丹。他们以自身为节点,把因果线织成网。每断一因,便强一分;每结一果,便深一层。修行越高,与这天地万物连得越紧。
这是最强的道,也是最深的囚笼。
沧澜域的大黎国有个临江府,在青石巷里一个十岁的孩子提着纸灯笼,从巷口走到巷尾,数完了整条巷子所有人的因果线。他叫陆长歌。他生来就能看见这些线,这是陆家嫡系才有的因果之眼,也是他还没高兴多久的、与生俱来的靶子。
在他头顶三尺,立着一个白衣人。白衣人提着青灯,循着线,一路爬到了青石巷。灯焰里缠着几十根刚抽出来的因果丝,其中一根,属于卖糖的张伯。
此刻张伯还坐在自家门口熬糖。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他。除了陆长歌。
白衣人低下头,看着灯下那个认真数线的孩子,笑了。
“找到了。陆家的梭子,长大了。”
陆长歌十岁生辰,天没亮就搬了小凳,坐到巷口老槐树底下。
这是他打小的毛病。青石巷的人都习惯了,挑水的、倒夜香的,路过都要逗他一句。
“长歌,今儿又数什么呢?”
“数线。”
“什么线?”
“你欠李屠户三十六文的线。”陆长歌眼皮都不抬,“细是细,利息重。你上个月说还,拖到今儿,那线都打结了。”
那人脸一红,骂了句“小猴儿精”,挑水走了。
巷里人都说陆家这孩子眼睛毒,可只当是孩子机灵。没人知道,他看见的东西是真有一条一条的线,从人身上长出来,粗的细的,亮的暗的,打结的,断的。陆家嫡系,生来带这么一双眼睛,叫因果之眼。
日头升起来,他回家吃饭。
“回来啦?”娘谢青萝在灶间喊,“锅里有长寿面,卧了两个蛋,趁热吃。”
妹妹安安六岁,踮着脚往门楣上贴平安签,见哥哥进门,鞋都顾不上穿好就扑过来:“哥!娘把我的纸鸢补好了!”
那只旧纸鸢,竹骨都发黑了,翅上带着一道烧出来的旧疤,缠着新换的棉线。娘说这是她出嫁前外婆给的,传了两代人。安安走哪儿带哪儿。
“明儿风好,”安安仰着脸,“哥你给我牵线。”
“牵线行。”长歌把她扒拉下来,捏起她的手闻了闻,皱眉,“又是张伯的糖。松子糖,一块,昨儿晌午偷的。”
“你胡说!”
“你手上全是松子味。张伯那根线,都从你手上甜到灶房去了。”
安安把手背到身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喊:“娘!哥哥欺负我!”
娘端着面出来,笑得直不起腰,一边骂长歌“人精”,一边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玉佩入手是温的,像在谁手心里攥了很多年。
“生辰礼。巫族晏家给的。你抓周那年,一堆东西不抓,一把攥住晏家丫头的半块玉佩。晏姨当场说,这娃跟我家丫头投缘,玉佩掰两半,一家一半。剩下那半块,娘给你缝衣襟里了。”
“娘……”安安拖长音,“哥哥有媳妇啦!”
“去去去。”娘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转头看长歌,“戴上。那丫头叫知微,比你小两月。往后见着了,不许拿架子。”
长歌把玉佩塞进衣襟,没接话。他看见爹娘之间的线,两根粗绳似的拧在一起,从堂屋绕到灶房,打了一辈子的结,一个死结都没有。他那时不知道,看不见死结的日子,有多金贵。
爹吃过早饭才出来。陆景行,陆家家主。街坊见了他客客气气,衙门里的班头路过陆家门口都要下马。为什么,长歌问过。爹只说一句:陆家看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因果录·见因篇》。”爹在堂屋坐下,“背第七页。”
“见因者,见线,见结,见命……”
“停。三戒呢?”
“一戒轻断,因果是债,断了债,力归自己,怨也归自己。二戒私种,不为自己好处往人命里埋线。三戒,不可数自己的线。”
“为什么不可数?”
“爹娘替你看。”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逼,起身往祠堂去。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他,声音跟平常不一样:“昨儿夜里,巷口多了一根外线。你碰见了,别看第二眼。”
说完进祠堂。进门前,手掌在长歌肩上按了按,跟过去十年的每一回都一样。
长歌在原地站了半天。外线?
午后娘带安安洗澡,爹在祠堂没出来。安安在澡桶里还惦记糖,娘磨不过,给了长歌两文钱,让他去巷尾买。
张伯的糖担子就在老槐树斜对面,一把铜壶,一方石板,一块磨得发亮的糖刀。张伯六十多岁,无儿无女,熬了一辈子糖,见着孩子就笑。
“张伯,松子糖,两文。”
“哎……”张伯应得响亮,糖刀挑起一坨琥珀色的糖,“松子糖急不得,得文火,火一急就苦。小公子你看着……”
他抖开草纸,一摊,一拉,一叠。糖香散开来。
就这时候,长歌看见那根线断了。
张伯头顶最粗的那根,连着全巷娃娃、连着几十年的那根,毫无征兆地瘦下去,像火燎着的棉线,从中断开,软软垂下来。张伯还在说:“……火一急就苦,做人跟熬糖一个理……”
话没说完。他抬头的动作停在半道,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却空了。
“小公子,”他眨眨眼,“你是哪家的?”
后头排队的娃娃笑起来:“张伯又忘事啦!”
长歌没笑。他手心全是汗。他顺着那根垂下来的线往上看。断口齐整,是叫人硬生生抽断的。云外头很高的地方,有东西把线捏住了,正往回收。
他看到的线,全是断的。张伯身上几十根,断得只剩七八根,还在一根一根松。照这速度,天黑前,全巷子的人都不会记得有个卖糖的张伯。
张伯会还坐在那儿熬糖。熬一天,两天。没人来买,因为没人记得他。他自己也会慢慢忘掉自己是谁。
长歌这辈子没这么怕过。鬼他不怕。他怕的是人还在,人没了。
他冲过去,一把攥住张伯的手腕。
怎么办,他不知道。可身体比脑子快。他咬破指尖,血珠刚冒,就觉出指尖那根线活了一样窜出去,一头拴着自己,另一头磕磕绊绊,系上了张伯腕上那根快断的线。
系上的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像有人拿针,顺着骨头缝,一针一针往外挑。
张伯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瞪着他,像溺水的人扒住了船帮:“小公子……怪了,我方才像丢了魂,你这一抓,魂回来了。”
“张伯,你方才,是不是把自己丢了?”
“丢了一半吧。”张伯咂咂嘴,还笑,“就记得我姓张,卖糖。别的都糊了。小公子,你哭什么?”
长歌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没哭。”他抹了把脸,把两文钱拍在糖板上,“糖不要了。钱给你。”
“那哪行……”
“拿着!”
他跑了。跑的飞快。跑出十几步,心口一沉。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张伯那儿牵过来,拴在他身上了。他说不清这是亏是赚。他只知道,要是不管,明天全巷子的人都会忘了张伯。
他不想忘。
他把手腕上那根线又攥了攥,攥得指节发白。攥紧了,好像就能把张伯这个人,从要散的日子里,多拴住一会儿。
天黑透了他才到家。娘瞧见他指尖的伤,一边数落一边上药。爹坐在门槛上,抽了半锅旱烟,等娘进屋,才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系了一根外线?”
“嗯。”
“系在谁身上?”
“张伯。”
“用什么系的?”
“血。”
爹没骂。抬头看了看祖宅上方,看了很久。长歌顺着爹的目光看上去。祖宅地下十几根粗线扎进地底,像老树盘根,是他看了十年、最安心的图画。
“长歌,你数数。咱家的线上,有几根是生人的?”
长歌数了。这活儿他从会走路起天天做,闭着眼都不会错。数到后半夜,他数完了。
昨天以前,陆家的线上,一根生人的线都没有。
今夜,十七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章 因果之眼》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