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陆长歌被尿憋醒。路过爹娘房门,听见里头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七个。”是爹,“无念使七个,为首那个提着灯,坐望江楼上。”
“知微她爹冒死递的信,不会有假。”娘的声音,“景行,走不走?”
“井道通江边,船雇好了。你和安安先走,我断后。”
“放屁。”娘的声音陡然高了,又自己压下去,“要断后一起断后。安安怎么办?你说话呀。”
里头好半天没声。
长歌站在门外,忽然就明白了:爹娘商量的事里,没一件是好的。
他推门进去。娘几步过来把他往门外推:“睡觉去,大人说话。”
“井道在哪儿?”长歌不动,“我听见你们说井道了。”
夫妻俩都不说话。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最后是娘蹲下来,给他把领子掖好,掖了两遍,忽然开口哼歌。调子很旧,是外婆传下来的小曲。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
“长歌,”娘哼完一段,贴着他耳朵说,“往后出了什么事,忘了什么,这支曲子不许忘。听见没有?”
“……听见了。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娘笑了一下,“带你出趟远门。”
爹走过来,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跟过去十年的每一回都一样:“去吧。和衣睡,别脱衣裳。”
长歌回了房,和衣躺着,睁眼数更。
一更。二更。
三更的梆子敲到一半,停了。
然后,灯亮了。
灯火没有这么白,月光没有这么冷。一种青白色、没有温度的光,从巷口漫过来,把整条青石巷照得像口结了冰的水缸。
长歌扑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七个黑衣人,落在巷子正中。每人手腕拖着一根发光的线,线的另一头连在人身上。王婆的,李屠户的,更夫的,巷口那户刚添了娃的。
他们手腕轻轻一抖。
更夫手里的梆子当啷掉地上。他站在巷子中间,嘴巴张着,半天问了一句:“我……我要喊什么来着?”
王婆往外跑,跑了两步站住了,四下张望,扯着嗓子喊儿子名字。喊了三声,自己先愣住:她儿子,是谁来着?
李屠户蹲在自家门槛上,抱着头。他记不起刀搁哪儿了,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半夜站在门口。
没有惨叫。整条巷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安静下去。
长歌的指甲掐进手心。他在张伯身上见过一回,就一根线,一个张伯。现在是七个人,一条巷子。
“天罗办事。”黑衣人头领开了口,嗓子哑的,“闲人免进。”
一个声音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懒洋洋的:“免什么进。咱们是来收线的。”
长歌抬头。望江楼飞檐上,立着个白衣人,手提青灯,灯焰也是青白色。一跳,整条巷子的线就跟着亮一分,像全巷人的命,都搁在那盏灯里。
白衣人低头,朝陆家看过来:“陆景行,别来无恙。你家的梭子,借我用用。”
回答他的,是一声闷雷似的巨响,从地底下传来。
长歌眼睁睁看着,祖宅地下那十几根粗如房梁的地线,同一瞬间齐齐断了。满院的线唰地暗了一层。
“断网?”白衣人在檐上鼓了鼓掌,“陆景行,好魄力。断了自家地脉,你拿什么跟我斗?”
“拿你们一条一条的命。”
爹的声音从正院传来。长歌冲出房门,看见爹立在院当中,一身素袍,手里没有刀,也没有剑,就一根针。一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银针。
“织网。”
院墙头、门楼后、巷子暗处,呼啦啦站起来十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可每人指间都挑着线。几十根线往院子当中一送。
长歌看呆了。他背了十年的《见因篇》,背了十年的线,今天头一回知道,线拢起来是这个样子。整条巷子的因果线被挑起、绷直、交叠,在祖宅上空结成一张网。网眼不大,每一格里,都结着一个“因”。
第一个黑衣人一刀劈进网里。
刀进去,网一荡。那人突然僵住。他那一刀顺着网眼拐了个弯,端端正正,朝自己天灵盖劈了回去。他嚎叫着往后蹦,可脚踝上缠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拴着一件旧事:他前年冬天,在这条巷子里偷过半扇猪。
因果是债。有债,就跑不脱。
七个黑衣人,被一张网困在巷子里,进退不得。
檐上白衣人看了一会儿,叹气:“网是好网。就是费线。”
灯焰一涨。满巷的线同时滋啦一声,像油锅里溅了水。守网人手里绷着的线,一根接一根软下去,掉头往灯里飘,网眼一个个绽开。灯焰里传出人的惨叫。
爹的身子晃了一下,嘴角见了血。
“爹!”长歌喊出声时,黑衣人头领已经破窗落进院子。一根线笔直刺向他,刺向陆长歌的房门。
“姨娘,借让一步。”头领还挺客气,“我们只收线,不伤人。”
娘从灶房冲出来。她不会武,连一根线都挑不起来,就是个大黎国随便哪个镇子上都有的、熬药粥的妇人。可她张开两条胳膊,挡在那根线前头。
“我是他娘。”
她说完,双手在胸前打了一个结。长歌看见,娘头顶轰地亮起了线。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根,又细又亮,是他这辈子再没在第二个人头上见过的。
以身代因。
那根刺向长歌的线,在娘身前齐齐拐了弯。一根,十根,上百根。所有奔着他去的线,全数掉头,扎进娘的身子。
“娘!!”
谢青萝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笑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就两个字口型:
走……
灯焰暴涨。娘头顶那成千上万根线,一根一根变细、变淡、熄灭。人还站着,可长歌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空了下去。
“好深的因。”檐上白衣人收了笑,“可惜,断喽。”
一只手从浓烟里伸过来,攥住他手腕,把他从窗洞里拽出去。是爹。爹半边身子都是血,素袍成了布条,那根梭针断了两寸。
“听着,没时间了。”爹单掌按在他后心,掌心烫得吓人,“这段因果,是爹攒了十年的。缝给你。往后灯照不见你,线寻不着你。”
疼。像拿梭针在骨头上缝,一针,一针。那掌心按上来的感觉,跟过去十年的每一回都一样。只是这一回,按进去的是东西。
“疼就对了,记住这疼。”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长歌,你是陆家的梭子。他们抓你,不为杀你,为的是拿你去织网。记住了,死,也别让他们拿到。”
外头白衣人的声音近了:“陆景行!你缝进去了什么?”
“缝了点你买不起的东西。”
“交出来!”
“来拿。”
长歌被爹推进了古井。坠下去之前,他看见爹拄着半截梭针站直了,挑起满地残线,往祖宅上空,织了这辈子最后一张网。网罩住整座院子,罩住七个黑衣人,也罩了那白衣人一小会儿。
井底水声哗哗。井口火光边上,他听见安安在哭,哭着喊哥。
“这丫头,”一个黑衣人的声音,“线比她哥还亮。带回去,主上有的赏。”
“哥……!哥……!”
青灯的光罩上去,声音就远了。
长歌在井底仰着头,指甲抠进井壁砖缝,抠出血来。他够不着。他什么都够不着。
他是后半夜从江边井口爬出来的,浑身透湿。回头看,青石巷烧红了半边天。他拖着一条伤腿往回爬。爹说了先活下来,他还是爬回去了,爬到巷口,爬不动了。
火场外头围了一圈人。都好好的,一个伤的没有。他们指指点点,像看一场跟自己不相干的热闹。没人救火。他们想不起来该为谁救。
张伯提着空糖担子,愣愣站在人堆外头。他不哭不喊,就那么站着。他大概在想,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挑着空担子站这儿做什么。
全巷子里,只有长歌还知道他是谁。
长歌趴在血里,朝巷口看最后一眼。
火光那头,站着娘。
娘好端端站在那儿,望着陆宅大火,微微皱着眉,低头看手里一方素帕,像在纳闷,自己大半夜的,怎么会站在这儿。
“娘。”长歌哑着嗓子喊。
娘回过头,朝他走过来。火光里,她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温和,干净,干净得像没照见过任何人。
“小公子,”娘把帕子塞进他手里,声音又轻又软,“擦擦脸。火大,仔细迷了眼。”
说完,娘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她停了停,偏着头想了想,才挑对了方向。
长歌趴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动没敢动,眼泪把青石板砸出一小片深色。他连喊她的资格都没有了。他一喊,她就该怕了。大半夜的,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冲她喊娘。
天蒙蒙亮,长歌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半块玉佩,一方素帕,一只烧掉半边翅膀的纸鸢。
他在心里数了三个名字。谢青萝。陆景行。陆安安。
数了三遍,一个没错。
他不懂什么天道,也不懂什么因果。他就知道,娘叫人从自己脑子里挖走了,妹妹叫人从火里拎走了,爹埋在火底下,巷子里几百号人,叫人抽走了记性。
这三笔账,他记下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城外走。
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破山神庙顶上,白衣人提着灯,坐了一夜。
他打开灯囊,把昨夜收来的线一根根归拢。灯焰里,有一根淡金色的线,无风自动,烧不灭,掐不断。
白衣人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咦了一声:“好深的因。可惜,断喽。”
他把灯收好,朝长歌走的方向瞟了一眼,笑了笑。
“跑吧。线在你身上,跑得了人,跑不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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