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法子,爹其实早教过。
陆长歌没有去码头。天蒙蒙亮,他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看码头上人来人往。满码头的线,粗的细的,交成一片。谁跟谁欠着钱,谁跟谁睡一张炕,谁家闺女聘给了谁家儿子,全在那儿明晃晃地挂着。
爹说过:出事了,先看线。线多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生人。
反过来也一样。他现在浑身是伤,半身湿透,往人堆里一钻,就是满码头最扎眼的一根。
他钻回了芦苇荡。
船没坐成。爹雇的那条船,他远远看了一眼。船头站着个撑篙的,垂着手,从头到尾没换过姿势。那条船上,一根线都没有挂出来。
一条没有因果的船。
长歌在芦苇里趴了半个时辰,看着那船被江水带走,才敢动。
一动,腿上的伤就醒了。左小腿让瓦片划了一道口子,夜里跑的时候没觉出来,这会儿血把裤腿粘在肉上,一挪就是撕心的一下。他咬着牙把裤腿撕开,就着沟里的凉水冲了冲,再撕下一条内衬布,学爹教的样子扎紧。扎到第二圈,眼前黑了一阵,他就蹲在那儿喘,喘匀了再扎。
他摸了摸怀里。左边贴身是娘的旧围裙角,是他从火场外头捡的,烧去了半边;右边是那块玉佩,冰凉的。铜钱没有。陆家的小公子,头一回身无分文。
白天不能走官道。他挑田埂、河滩、坟圈子走,专拣没人的地方。饿了,扒人家地里的红薯,连泥生吃,土腥味顶得他干呕;渴了,喝沟里的水。他知道扒红薯不对,爹的家教里没有这一条。可他饿。他头一回知道,饿起来的时候,什么戒都往外让。
有一晚他睡在草垛里,半夜叫狗叫吵醒。睁眼一看,四五条野狗围着草垛转,眼睛在黑地里泛绿光。他抄了根棍子出去,狗没跑,为首那条冲他呲牙。他挥了一下,狗退半步,又围上来。对峙了半炷香,还是村头一声鸡叫把狗引走的。他站在原地,忽然想笑。灭门的那夜都没怕成这样,几条野狗倒把他逼出一身汗。
第十天,他发起烧来。
夜里下雨。倒春寒的雨,落在身上跟小刀子似的。他躲进一座废砖窑,缩在窑口背风处,把自己抱成一团。烧得厉害,爹的脸、娘的围裙、安安的纸鸢,在眼前一晃一晃。
他不敢睡。爹说过,伤了身子的人睡死过去,就醒不来。他掐着自己的大腿根,疼一阵,清醒一阵。后来疼也不管用了,他就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人激灵一下,又能撑一阵。
后半夜,雨里来了灯。
来的是一串。七八盏,青白色的,顺着官道排开,慢慢往这边扫。灯焰过处,道旁的树、石桥、里程碑,都浮起淡淡的线。原来死物也有线,只是细,跟蛛丝似的,灯一照,全亮了。
陆长歌把脸埋进膝盖,一动不敢动。
灯越来越近。有一盏下了官道,朝砖窑飘过来。灯前的黑衣人拎着杆秤似的铜盘,盘里一撮灰白的粉末,冲窑口扬了扬。
灯焰“腾”地一跳。
长歌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把手背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可那灯焰跳了两下,又暗了下去,跟被雨浇了似的。黑衣人拎着灯往窑里照,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扫回来,再扫过去,就是落不到他身上。像一根手指头,明明戳过来了,却怎么也戳不实。
黑衣人不甘心,又扬了一撮粉末。灯焰这回连跳都没跳,稳稳当当,跟照着一块空地似的。
“邪了。”黑衣人骂了一句,“这破窑里明明有热乎气。”
他朝窑里又走了两步。鞋底碾着碎砖,一步,两步。长歌能闻见他蓑衣上的灰味了。他浑身的汗毛全立着,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官道上另一个喊:“走了!一股牲口味,野狗下崽呢!”
黑衣人站了站,骂骂咧咧地退出去。灯串走远了。
长歌在窑口趴到天亮。天亮以后,他做的头一件事,是学着爹的样子,去“望”自己的后心。
看不见。谁也看不见自己的线,第三戒,爹不许。
可他现在明白,那夜爹的手掌按在他后心时,缝进去的是什么了。
灯照不见他。线寻不着他。他成了这世上的一个洞。
他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事,想到手心冒汗。
娘。
娘叫人抽走了因果。如今全城的人见了娘都想不起来她是谁。那娘是不是也这样?灯照不见,线寻不着,走到人堆里,跟一阵风似的?
他在雨声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想明白的时候,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半天,没哭出声。
娘还活着。他想。娘也成了洞。这世上的洞,如今有两个。
烧退,是在张伯来之前。
那夜雨没停,砖窑外头忽然“叮铃”一声。铜壶碰糖担的动静,全天下就这一份。
长歌从窑口探出头,愣住了。
雨地里站着个老头,蓑衣湿透,一手拄着扁担,扁担头上挑着那副糖担子,铜壶上全是泥。
“张伯?!”
“哎。”张伯咧开嘴笑,露出缺了半扇门的牙,“小公子,是你吧?我就说,这线拴得紧。”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知道哇。”张伯挠挠头,把担子卸下来,就站在雨里歇,“前儿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剪我的线,剪得我心口疼。醒了就觉着手上拴着根线,一头在我这儿,一头不知道在哪儿。我就顺着线走。走了三天。”
“三天,你都上哪儿找了?”
“先回的巷子。巷子口站着兵,不让进。我就顺线往东走,走到一片麦地里,线不指了,光打转。我寻思是丢你了吧,蹲在地里哭了一场。哭完接着走,走到渡口,线又直了,指着上游。这一路问人,人家都说老头子魔怔了。有个船家看我可怜,捎了我四十里水路。”张伯说得很慢,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昨儿夜里线又指到这官道上,我摸黑走的。就觉着越走,手上越热。”
他抬起手腕。雨光照着,腕上果然一根细线,血色的,一头没进皮肉,另一头隐隐约约,朝着窑口飘。
长歌系的线。粗了。那晚还细得像蛛丝,如今有麻绳粗了。
结一因,深一层。原来是真的。
“先进来!雨大!”
张伯进了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一块松子糖,干的,一点没潮。
“含着。压惊。”
糖是甜的。长歌含着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忍都忍不住。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兴许是这十天里,张伯是头一个,还知道他是谁的人。
张伯不劝,蹲在旁边看他哭,看他吃糖。窑外雨哗哗地下。
哭了半天,长歌抽抽噎噎地问:“张伯,你怎么出得了巷子的?”
张伯不笑了。
“小公子,”他慢慢说,“临江府,没了。”
“什么没了?”
“陆家没了。”张伯看着窑外的雨,“火第二天晌午才灭。我挑着担子去看,想给你留包糖。街坊问我,老张,你一个孤老头子,给谁送糖?我说给陆家小公子。他们说,老张,哪有什么陆家?这条巷子里,从来没住过姓陆的。”
窑里静了很久。
“卖糖也没人买了。”张伯拍拍膝盖上的泥,“他们忘我就忘了,我岁数大,忘就忘。可小公子……”
他伸出手。那根血色的细线在指间晃了晃。
“这根线是你给我的。你给了我,我就得把糖送到。这一路我想明白了,全世界如今就剩咱俩了。你记得我,我记得你。”
张伯弯腰,把糖担子重新挑上肩。
“咱俩,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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